纳尼亚传奇2,露茜看到了什么

沿着峡谷在悬崖边上行进并不轻松口没走多远,这一行人便被茂密的小杉树丛挡住了去路,只好弯下身来,拨开树叶,缓慢地向前移动。他们很快意识到,照这样走下去,一个小时也走不了半里路。于是他们向后转,退出丛林,并做出新的决定-绕道而行。他们向右边绕得很远很远,看不见峭壁,也听不到水声了。大家开始担心是不是整个路线都搞错了。谁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气温已经是一天中最高的了。
他们终于绕回到峡谷边上时(差不多已经是在他们出发地点下面一英里处),发现脚下的峭壁低下去许多,塌裂也更加严重。不久,他们找到一条通向下游峡谷去的路,就继续往前走,没人再提起和凯斯宾共进早餐甚至共进晚餐的话了。
这是一片古老的、没有人迹的森林,里面没有一条直路。大丛大丛根本进不去的荆棘,倒了的大树,沼泽地,以及茂密的低矮林丛,不时在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这地方真可谓路途艰难,更何况他们又是些匆忙赶路的人;如果是漫步郊游,走累了在这里野餐,那么倒是不错。这里的景致应有尽有轰鸣的大瀑布、银光闪闪的小瀑布、深深的琥珀色水潭、覆盖着青苔的岩石,还有岸边厚厚的泥沼,不小心走上去,会一下子陷到脚踩。此外,各种蕨类植物和宝石般的蜻蜓举目可见;头顶上时而掠过一只宝善,甚至偶尔可以看到雄鹰在空中朝翔。当然啰,他们此时想要尽快看到的,是前面的大河口,是柏卢纳,是通向阿斯兰堡垒的道路。
下面的路越来越陡,他们行进得也越来越艰难,越来越慢——有时甚至要冒险在滑溜的岩石上攀行,身下是可怕的黑暗深渊,湍急的河水汹涌澎湃。
就这样,他们紧盯着脚下的峭壁,一边努力搜寻着任何一个缝隙,任何一个可攀爬的地方。险道无情,令人恼火,可是大家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相信一旦走出峡谷,再穿过一段平缓的山坡,就会到达凯斯宾的指挥部了。
这时,男孩子们和小矮人主张找个平坦些的地方,架起篝火,烤些熊肉充饥。苏珊却不同意,她坚持要”走下去,走到底,走出这可憎的地方”。露茜这时已经疲惫不堪,什么意见也不想提了。其实,这一路上,根本看不到平地和干柴,所以主意再好也是白搭。两个男孩肚子里咕咕直叫,开始怀疑生肉是否真如想象中的那样脏,那样难以下咽。:
“哇!总算走出来了!”苏珊如释重负地说。”哦,太好了!”彼得也喊道。
峡谷到了尽头,河水在这里转了个弯。从崖顶望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崭新的天地——开阔的平原一直向前延伸,仿佛与天空浑为一体。横在大平原与他们之间的河水,就像一条宽宽的银色缎带,缓缓流过。有一处河面格外宽,河水也格外浅,孩子们一下子都认出来那就是柏卢纳渡口,惟一不同的是现在那里架起了一座长长的多孔桥。再向前望去,桥的另一端通向一个小村落。
“天哪,”爱德蒙说,”我们就是在那个地方打赢了柏卢纳战役!”
没有什么更能使男孩子们振奋、昂扬的了。当你故地重游,回到你曾经取得辉煌胜利获得巨大光荣的战场,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非常骄傲,勇气倍增。回想往事,彼得和爱德蒙津津乐道,忘记了一路上的劳累和浑身的酸痛,也忘记了身上盔甲的沉重。小矮人更是听得睁大了眼睛,脸上显出无限的钦佩和神往。
休息片刻后,这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大家加快脚步。道路也好走了-些。虽然左边还有峭壁悬崖,右边的平地却渐渐开阔起来,不久,他们进入了一片茂密的丛林。
突然,”嗖——”什么东西从他们头顶飞过,然后打在树干上,那声音就像啄木鸟在树上啄了一下。孩子们还在纳闷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类似的使人感到不舒服的声音,就听杜鲁普金喊了一声”卧倒!”同时使劲把身边的露茜按倒在灌木丛中。彼得本来正朝上面看,想瞧瞧有没有松鼠,结果却看到一支锐利无情的箭,刚好掠过头顶深深扎进身旁的树干。他急忙拉了苏珊一把,让她卧倒。自己刚刚弯下身,另一支箭已经射了过来,擦着他的肩头,扎在身边的地上。
“快!快!向后撤!趴到地上!”杜鲁普金喘着粗气说。
他们转过身,在灌木丛的掩护下,在成群苍蝇令人厌恶的嗡嗡声中,往山上爬去。一支箭射在苏珊的头盔上,迸出了火星。他们加快爬行的速度,片刻间便一个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他们索性站起身,猫着腰跑起来。男孩子们跑在后面,手里紧握着宝剑,以防敌人追上来。
这奔跑太累入了——全是上坡,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终于,他们感到实在跑不动了,便一下子瘫倒在瀑布旁一块大石头后边,呼哧呼哧喘个不停。当他们渐渐平静下来,四下一望,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跑到这么高的地方,不由感到十分惊奇。)
杜鲁普金侧耳听了半天,没有跟踪者的动静。
“这下不要紧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没有搜索森林,看样子是些哨兵。但这至少表明,弥若兹在那里设有一个前哨基地,真是可恨!”
“我真该死,把大家带到这条路上来。”彼得内疚地说。”陛下,你说错了,”小矮人眨巴眨巴眼睛,”那不是你,而是你尊贵的弟弟,爱德蒙国王。他提议我们顺着清水河走的。”
“DLF记得不错。”爱德蒙说;起先他忘记了这一点,现在想了起来。
“可话又说回来,”杜鲁普金继续说,”要是走我来的那条路,我们很可能会直接走进敌人新设的前哨阵地,或者在试图绕开时遇到类似的麻烦。其实我认为,我们选择的仍然是一条最有利的路。”
“这样看来刚才的事情不是祸,反而是幸运。”苏珊说。”表面上不是,实际上是。”爱德蒙说。
“也许我们只好沿着峡谷重新往上游方向走了。”露茜说。
“露,你真了不起!”彼得说,”你本来完全可以指责我们当初没有听你的忠告。好,咱们立即动身,往上游方向走。”
“我们一到上面森林里,”杜鲁普金坚定地说,”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要点起火堆做饭了。当然,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
虽然他们在返回的路上吃了许多苦头,可说来也怪,大家反而情绪高涨起来,身上仿佛又充满了活力。”过一会儿就有饭吃”这个念头起了奇妙的作用。
来到杉树林的时候,天色还早,他们在一块空地前停下来,准备在这儿露营。拣枯枝是个单调的活儿,可是当篝火熊熊燃起的时候,那真是令人高兴。他们开始动手收拾那些湿乎乎油腻腻的熊肉。对那些足不出户、饱食终日的人们来说,这肉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小矮人在烹调上有很多高招,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然后用肉裹起来——就像苹果馅饺子,只是个儿大得多,而且是用熊肉不是用面粉来做饺子皮——然后插在一根削尖的树枝上,用火来烤。苹果汁渗出来,沾满了熊肉,仿佛涂了一层苹果酱。有一种食肉的熊,它的肉很粗,一点儿也不好吃,另一种以蜂蜜、水果为主食,它的肉则细嫩可口,味道好极了。眼前的熊肉就属于后者。这简直是一顿极其精美的晚餐,而且饭后用不着洗碗——大家各自选个舒适的位置,往树上一靠,伸开疲劳的双腿,漫不经心地望着杜鲁普金烟斗里冒出的缕缕白烟,随便聊了起来。每个人都觉得,明天就能找到凯斯宾国王,并且在几天之内准能打败弥若兹,谁也说不出这信心来自哪里,可的确都有这种感觉。
没有多久,他们便一个个进入了梦乡。
突然露茜从香甜的沉睡中惊醒过来,她仿佛听到一个十分亲切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开始她以为那是爸爸的声音,可不太像;接着她想到那是彼得,仔细再一听,似乎也不是。她不愿费心去猜想了,这并不是因为她感到很累——相反她休息得非常好,浑身酸痛全都消失了——而是因为她感到极度的幸福和舒适。他们露营的地方比较开阔,她抬头朝天上望去,那轮纳尼亚的明月比我们世界的月亮要大,繁星点点令人陶醉。
“露茜。”那声音又一次在呼唤她,不是爸爸,也不是彼得。她坐了起来,激动得微微发抖,但丝毫也不感到害怕。月光亮极了,四周森林的景象清晰可见,像在白天一般,尽管看上去显得十分荒芜。她身后是杉树林,右边远远的地方耸立着峡谷对面的峭壁险峰,正前方大约二十米开外,开阔的草地伸向树林中的一片空地,露茜的目光突然停了下来。
“咦,那些树在移动?”她惊讶地自言自语道,”它们好像在走路。”
她站起身来,心怦怦地跳着,慢慢朝那个方向走去。在那片空地上似乎有什么响动,虽然这时一点儿风都没有,可是树木却发出了沙沙声。当然,这绝对不是树林通常发出来的那种声音。露茜感到那沙沙声隐隐伴着-种旋律,可她辨不出那是怎样的旋律,正如前天夜里她听不清那些树的窃窃私语一样。可至少她听得出有-定的节奏,再往前走近一些,她觉得自己的双脚随着那节奏不由自主地竟想要跳舞了。这时,已经不必怀疑,那些树真的是在动——往来交错,像是一场挺复杂的民间舞蹈。这时她几乎是置身于它们之间了。”
她遇到的第一棵树看上去像是个巨人,长着粗乱的胡子和蓬松的头发。她一点儿不害怕,反而感到老友重逢的喜悦。那巨人在笨拙地摆动着,你看不到它的脚,或者说树根,因为它移动的时候,不是踩在地面上,而是在土里蹬来踵去,就像我们走在水里一样。她望望别的树,全是这样。它们时而呈现出友善、可爱的巨人形状,像被施了魔法,时而又恢复了树的本来面曰。当它们现出树的形状时,看上去是非常奇特的人形树;而当它们现出人形时,那样子又很像奇特的生着枝叶的树形人。那奇异的节奏和欢快的沙沙声一直在响着。2
“它们快要苏醒过来了。”露茜喃喃地说。她明白自己此刻是完全清醒的,比任何人都清醒。
她毫无惧色地走到它们中间,一边不停地跳来跳去,免得被这些高大的伙伴碰倒。露茜此时并不想跳舞,她匆匆走过婆婆多姿的树群,去寻找别的什么——正是从树林的另一边,传来那亲切的声音,一声声把她呼唤-
她很快就穿过树林(搞不清她是用手臂把树枝推开的呢,还是拉住了那些高大的向她弯下腰来的舞蹈家的手),从那可爱的光和影的不断交替所造成的迷惑中走了出来。
在她的眼前是一片平整的草坪,周围是深颜色的大树在舞蹈。啊,阿斯兰|它在那儿|那威风凛凛的巨狮在月光下巍然不动,地上投下它一大片黑黑的身影。
要不是它的尾巴摆了一下,你简直看不出那是一个有灵性的血肉之躯。露茜毫不迟疑地向它跑去,根本就没有停下来想一想,这会不会是一只凶恶的、吃人的狮子。她激动万分,只觉得稍一放慢脚步,那颗火热的心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在一片兴奋的迷茫中,她记得自己用双臂紧紧地搂住阿斯兰的脖子,不停地呼唤它,亲吻它,并且把自己的脸埋进它那美丽而有光泽,像缎子般柔软光滑的鬃毛里面。
“阿斯兰,阿斯兰,亲爱的阿斯兰,”露茜哽咽着,”终于见到你了。”
这只巨兽侧身躺下来,露茜也随着俯下身去,半靠在它两条前腿之间。阿斯兰把头伸过来,用舌头轻轻舔舔她的鼻子,它那温暖的气息立刻遍布了她的全身。她抬起头来,眼望着那巨大的、充满智慧的脸。
“欢迎你,孩子。”它说。 “阿斯兰,”露茜说,”你又长大了。”
“那是因为你的年龄增长了,小家伙。”它回答道。”你没有增长吗?”
“我没有,但是你一年年长大,你也会发现我的个子越来越大。”
露茜高兴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还是阿斯兰打破了沉默。
“露茜,”它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很久,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今天已经浪费掉不少时间了。”
“是的,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真急人!”露茜说,想起白天那一幕来。”我看见你在山顶上示意我们上去,可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他们都那么——”
阿斯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对不起,”露茜马上明白了雄狮的意思,”我并不想说别人的不好,可那不是我的错,对吗?”
狮子直视着她的眼睛。
“噢,阿斯兰,”露茜说,”你不认为那是我的错吧?我怎么能——我不能离开别人,独自一人爬上山来找你,我怎么能够呢?别那么看着我……噢,好吧,假设我能够,是的,跟你在一起,我不会感到孤单,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阿斯兰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露茜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样形势就会有所不同——多少好一些?告诉我,阿斯兰!那会发生什么事情?”
“想要知道可能发生却未能发生的事情吗,孩子?”阿斯兰深沉地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乃至是让我们想一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吧。立即回到伙伴们的身边去,唤醒他们,告诉他们你又见到了我,然后立刻起身跟我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想你能猜得出来。”
“你是说,要我马上去做这些事情?””是的,小家伙。” “我这就带他们来见你?”
“暂时还不要,”阿斯兰想一想说,”晚一些吧,时机还不成熟。”
“可他们不会相信我!” “不必担心。””
“噢,亲爱的阿斯兰!找到你,我真高兴,我原来以为你会让我留在你身边的;我还以为你会大吼一声,把敌人都赶走的——-就像上次那样。可是现在,我感到有些害怕!”
“对你来说,这的确很困难,我的朋友,”阿斯兰说,”可事情永远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发生两次,在这以前,我们大家在纳尼亚都吃了苦头。”
露茜把她的头埋在巨狮的鬃毛里,不去看它的脸。阿斯兰的身上一定有什么魔力,她清楚地感到,狮子的力量渐渐传到她自己的身上。她突地一下坐了起来。
“请原谅我一时的软弱,阿斯兰,”她勇敢地说,”现在,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孩子,你已具有狮子的勇气和力量了,”阿斯兰说,”从现在起,整个纳尼亚将要恢复它往日的尊严。来吧,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
它站起身来,迈开庄严、有力的步伐,无声无息地向舞蹈着的树林走去。露茜稳步走在它的身边。大树为她们闪开一条路来,而且有秒钟,完全显示出它们人的模样。露茜瞥见了高大、可爱的森林仙子和仙女们。她们一齐向阿斯兰鞠躬致敬。转眼之间,她们又恢复了树的形状,可依然在鞠躬,树枝和树干优雅地摆动着。她们的敬礼实在也就是一种舞蹈。
“好了,孩子,”她们走过树林后阿斯兰说,”我等在这里,你去唤醒他们几个,一齐跟着我。假如他们不相信,那么,至少你自己要跟着我。”
把四个熟睡的人从梦中唤醒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他们都比你年长,又都十分疲劳。尤其困难的是,你只不过为了要告诉他们一些他们很可能不相信的话,要让他们去做一件他们肯定不情愿做的事情。”我不能想那么多,我一定要努力做好这件事。”露茜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先走到彼得身边,摇摇他的肩膀。”彼得,”她在他耳边小声叫道,”醒醒,快,阿斯兰在这儿。它让我们大家马上跟它离开这儿。”
“好吧,露,这就走。”彼得回答得很痛快,真是出人意料,这使露茜很受鼓舞。没想到彼得翻了个身,一眨眼工夫又睡着了。第一次努力毫无结果。
接着她又去喊苏珊。苏珊倒的确是醒过来了,却只是用她那令人讨厌的大人腔说”你又说梦话了,露茜,快躺下来接着睡吧!”
露茜只好又去摇爱德蒙。叫醒他真难。好一会儿,爱德蒙才坐起身来。
“嗯?”他不高兴地问,”你说什么呢?”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真是她使命中最艰难的一部分。刚才发生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什么?”爱德蒙跳了起来,”阿斯兰!在哪儿?”
露茜转过身来,她看得见阿斯兰等在那里。”在那儿。”她用手指着。
“哪儿?”爱德蒙瞪着眼望了半天,又问。
“那儿,那不是叮尔还没看见?就在树林的这一边。”
爱德蒙又使劲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那儿什么也没有。你肯定是在月光下看花了眼,给弄糊涂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你知道。有那么-瞬间我也觉得仿佛看到了什么,结果,那不过是一种幻觉。”
“我一直都能看到它,”露茜说,”它一直在看着我们呢。”
“那为什么我就看不到它?” “它说了,你们也许看不到它。””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是它说的。”
“哎,真是的,”爱德蒙说,”我真希望你这不是得了什么毛病。不过我想,最好还是把他们几个都叫起来。”

绕过最后一个海岬,开始向清水湾逆流而上的时候,苏珊和两个男孩都已经筋疲力尽了。露茜也由于海水反光对眼睛的剌激感到有些头疼。连杜鲁普金都感到疲惫不堪,盼望这航行快些结束。船尾他一直坐着的那个座位原不是为小矮人准备的,所以他的两只脚悬空在那里,一点儿也使不上劲,不难想像那是多么不舒服。随着疲劳感的增加,大家的情绪也渐渐低落下去。开始,他们一心想的是如何尽快找到凯斯宾,而现在他们开始怀疑,即使找到了他,就凭这么几个小不点儿的小矮人和森林里的动物,怎么能够打败一支成年人组成的军队。
当他们慢慢划过清水湾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随着海岸一点点靠近,暮色也越来越浓,河岸上伸出来的树枝不时碰到头上。大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渐渐消失了,这里非常安静,甚至能听见潺潺的小溪从森林里流向清水湾。,
他们终于登陆了。谁也没有力气去拾柴点火,更谈不上去捕猎充饥,他们宁愿再吃一顿苹果,尽管苹果已经吃得太多,丝毫不能引起他们的食欲。他们默默地嚼了一阵苹果,
便缩作一团,躺倒在四棵高大栎树下面那层厚厚的枯叶上。
除了露茜以外,其他人倒下便睡着了。露茜没有那么累,所以翻来覆去,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更糟糕的是,杜鲁普金鼻平声大作,简直像在打雷。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勉强去睡。于是,她睁开双眼,漫无目标地朝前望去。透过树枝的空隙,她刚好看见河里的一道清水。翻过身来,她又看见了一片星空,不由得激起她对往事的回想。她曾经是多么熟悉纳尼亚的星星,因为作为纳尼亚的女王,晚上何时睡觉,从来不受别人管束。这时,从她躺着的地方,至少可以看到三个夏日星座:轮船星座、铁锤星座和豹子星座。”亲爱的老豹子。”她轻声呼唤着,好像与老朋友久别重逢。
这么一来,她不仅全无睡意,反而更精神了——那是一种奇怪的、只有夜间才有的梦幻般的清醒。海湾亮如白昼,她知道月亮已经升起了,尽管看不见它。忽然,她感到整个森林都像她自己一样苏醒了过来。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她迅速站起身,悄悄离开了宿营地
夜晚的空气凉爽、清新,带着幽微的花香。不远处有一只夜莺在歌唱,它时唱时停,悠然自得。前面的光线比较明亮,露茜信步走过去,来到一个树木稀疏的地方。恬静的月光与树木的阴影交织在一起,使人辨不清周围的景物。这时,那夜莺终于定准了调子,开始引吭高歌起来
露茜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她便仔细打量起身边的一草一木来,因为她心里充满了对过去那些岁月的怀念。那时,纳尼亚的树木不仅会讲话,简直是能说会道。她深信这些树木都有灵性,而且能化作人形。看那棵银桦,它应该有清脆圆润的嗓子,长得像一位苗条的姑娘,肩上披散着棕色的长发,舞姿极其优美。再看那棵老栋树,它该是二位慈祥并充满智慧的老人,须发苍苍,由于上了年纪,手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还有身边这棵山毛榉,美丽、端庄、高贵、安详。啊,你这森林的女神!
“哦,树神,我的老朋友们!”露茜不由自主地轻声呼唤起来,”你们醒醒,醒醒啊|你们真的睡熟了吗?你们把我忘记了吗?林中仙女,水族仙女,出来吧,到我这儿来吧,”
虽然林子里一丝风也没有,那些树却在她身旁一齐摆动起来,树叶沙沙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说来奇怪,那只夜莺这时也静了下来,好像也在侧耳倾听。露茜觉得她随时都可能听懂树木在说什么,结果她失望了。沙沙声渐渐消失,夜莺又重新开始了它的歌唱,这使露茜感到茫然若有所失。是自己来得不合时宜,还是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说错了什么话?她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她感到有些累,于是转身走向营地,依偎在苏珊和彼得当中,几分钟之后便进入了梦乡。
清晨,凉气袭人。一觉醒来,大家都感到浑身乏力,打不起精神。森林里透过一缕灰蒙蒙的晨曦,到处都显得潮湿、脏乱。
“来呀,吃苹果,又香又脆的大苹果!”杜鲁普金怪腔怪调地喊着,一边拿起一只苹果,皱着眉头看了看,又把它放下了。
孩子们懒懒地站起身来,使劲摇摇头,使自己清醒起来,然后向四周望去。树林很茂密,朝哪个方向都望不出很远。
“我猎各位一定很熟悉道路吧?”小矮人问。
“我不熟悉,”苏珊说,”从来没见过这些树林。实际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应该顺河而上的。”
“你当时怎么不说?”由于心情不好,彼得的话有些尖刻。
“喂,别听她的,”爱德蒙说,”她总是让人扫兴。彼得,你带着那个袖珍指南针了吧?好,那我们就不怕了,我们只要一直朝西北方向走,穿过那条小河,你们叫它什么来着,拉什河?
“柏卢纳渡口,是那条小河与大河汇合的地方,”彼得说,”或者按DLF的叫法,柏卢纳大桥口”
“对,我们走过桥去,一直往山上爬,九点钟以前就能到达石桌,也就是阿斯兰堡垒。我相信凯斯宾国王将款待我们一顿丰盛的早餐!”
“但愿如此,”苏珊说,”我怎么对这里的地形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女孩子最糟的就是这个了,”爱德蒙对彼得和小矮人说,”她们的脑袋瓜里根本没有放地图的地方。”
“那是因为我们的脑袋瓜里装着别的东西。”露茜反驳道。
开始,似乎一切都还顺利,他们相信走的是正确的路线。可是,假如你对森林有些起码的常识,那你就会知道走在森林里的人们常常会被想像出来的道路所迷惑。因为,过不了几分钟,脚下的路便消失了。于是,你的眼睛马上转向另一条路,希望这是刚才那条路的延续。走不多远,这条路又不见了。你最后将发现,原来脚下根本就不是路。好在两个男孩子和那小矮人都在森林里走惯了,所以也没有绕多少弯路。
他们吃力而缓慢地向前走了大约有半个钟头(他们中间有三个由于昨天划船,直到现在还浑身酸痛),突然,杜鲁普金悄声说”停!”大家立刻紧张地停下脚步。”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们,”小矮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或者说它在与我们平行前进——就在左边那儿。”孩子们紧张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小矮人于指的地方,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我们俩最好在弓上搭一支箭。”苏珊对杜鲁普金说。小矮人点点头,表示赞成。当两张弓都箭在弦上后,大家才多了些安全感,又继续向前走。
他们十分警觉地在一片较为开阔的林子里又走了几十米,然后来到一个灌木茂密的地方。猛然间,随着一声呼啸,一只什么野兽从灌木后面猛扑过来。露茜猝不及防,一下被扑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她在跌倒的一刹那,听见嗒的一声弓弦响。当她清醒过来时,看到一只面曰狰狞的大灰熊,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熊的大脑袋上还插着杜鲁普金的一支箭。
“在这场射箭比赛中,DLF可是把你打败啦,苏。”彼得勉强笑了一下,试图缓和这场虚惊造成的紧张。
“我……箭放得太迟了,”苏珊说,那样子很窘,”我真怕那会是一只,你们知道——只有灵性的熊,一只会讲话的熊。”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一条生命-
“这就麻烦了。”杜鲁普金说,”不错,有些纳尼亚的后代至今仍活在世上,可大部分动物都是哑巴,都是敌人,你很难分辨出来。”
“我想到了老布鲁恩,”苏珊说,”你当时就没有想到会是布鲁恩吗?”
“不是,”那小矮人说,”我看到了那张脸,也听到了那声呼啸,它只不过是想要这小姑娘做早餐。刚才你说,你指望凯斯宾国王能款待你们一顿丰盛的早餐,我真不想扫你们的兴。说实话,营地里的肉少得可怜。听我说,朋友们,熊肉的味道肯定不错。我们要是不带上点儿熊肉,那可太遗憾了。怎么样,咱们顶多耽误半个钟头。我敢说,你们两个小伙子——对不起,我该说国王陛下——该知道怎么剥熊皮的吧?”8
“咱们到别的什么地方坐一会儿,”苏珊对露茜说,”我知道那活儿有多么脏,多么恶心。”露茜打了个哆嗦,立即站起来随姐姐走开,一边说,”苏,我脑子里闪过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
“什么?”
“要是有一天,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有人野蛮地向你冲过来,就像这儿的野兽,可样子却仍然是人,你也搞不清他是人是兽是敌是友,那不是很可怕吗?”
“我们在纳尼亚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苏珊非常现实地说,”你不要幻想那样的事情了。”
剥熊皮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马上又要出发了。他们尽可能多地带上切割下来的熊肉。口袋不好装,他们便仔细地把肉包在新鲜的树叶里面。经验告诉他们,待会儿走累了,肚子饿了的时候,这些又湿又软、令人反感的小包包会有大用处的。
他们继续艰难地向前走。直到旭日东升,小鸟又开始歌唱,他们在一条小溪旁停了下来,仔细洗干净了三双沾满熊血的手。不知不觉中,昨天划船引起的浑身酸痛完全消失了,大家的情绪又振奋起来。
“咱们的方向没错吧?”一个钟头之后爱德蒙问道。
“我们并没有向左边去得太多,我还看不出来现在的方向会有什么不对。”彼得说,”要是咱们走得太靠右边,充其量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因为那样我们就会过早地靠近河边,从那里到河湾的路会难走一些。”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不说话,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衣服的慧翠声。
“这可恨的河口在什么地方?”过了老半天爱德蒙说。
“我刚才满以为这会儿就该到了,”彼得说,”可现在只有继续向前走,别无选择。”他俩都发觉那小矮人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便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不停地走呀走,身上的盔甲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使他们感到十分闷热。
“这是怎么回事?”彼得突然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一个悬崖的边缘,从这儿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一条峡谷,以及谷底的河流。对面的峭壁要离得多。除了爱德蒙以外,谁也不曾在岩石上攀登过。
“真糟糕,”彼得说,”我们迷路了,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地方。对不起,这都怪我。”
小矮人轻轻吹了声口哨。
“唉,要不咱们返回去,从另一条路走吧,”苏珊苦着脸说,”我早就知道在这些树林里我们要迷路的。”
“苏珊!”露茜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别那么说,彼得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你也别这样对苏珊讲话,”爱德蒙在一边打抱不平,”我想她的话是对的。”
“啧啧啧!”杜鲁普金抱怨道,”要是我们迷了路,怎样才能摸回去呢?况且,即便咱们又回到岛上,一切从头开始——假设那是可能的话——咱们可就把什么事都给耽误啦。因为那样的话,不等我们到达那里,弥若兹就已经把凯斯宾打垮了。”
“你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往前走?”露茜问。
“不知道,”杜鲁普金耸耸肩膀,”隆下,你肯定咱们已误入歧途?你能断定这里不是河口吗?”
“因为河口不在峡谷里。”彼得说,竭力忍住没有发火。”隆下,是不是应该说:‘过去不在峡谷里?”小矮人仍不死心,”你所熟悉的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前的纳尼亚。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它就不会改变?一次大塌方,就完全可能把那座山削去一面,留下光秃秃的岩石,成为峡谷那边的峭壁。以后,年复一年,端急的河流不断地冲击河槽,结果在这一面又形成了我们脚下的悬崖。我们还可以设想,这里曾经发生过地震之类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彼得说。
“无论如何,”杜鲁普金接着说,”即便这不是河口,可它涓涓流向北方,势将汇入那条大河口来的路上我似乎曾经走过这个地方。因此,假如我们朝下游走,再往右拐
“看!快看!你们快看!”露茜突然叫了起来。
“哪里?什么?”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狮子,”露茜激动不己,两只大眼睛闪闪发光,”就是阿斯兰,你们没有看见吗?U
“你是说——阿斯兰?”彼得顿时睁大了双眼。”你以为它在什么地方?”苏珊不大相信。
“不是以为,”露茜使劲跺着脚,”千真万确,我真的看到了阿斯兰!”
“在哪儿,露?”彼得问。
“就在山顶上,那些按树之间。不,在峡谷的这一边,往上看——它想要我们到它那儿去,与你选择的方向正好相反。”
“你怎么知道它想要我们去?”爱德蒙问。
“它……我……反正我知道,”露茜说,”从它的脸上可以看出来。”
大家迷惑不解地互相望一望,谁也不讲话。
“露茜女王隆下很可能真的看到了一头狮子,”杜鲁普金插嘴说,”这些树林里当然有狮子,而且肯定不止一头,这我太知道了。但它未必是一头友好的、会讲话的狮子,就像刚才那头熊一样。”
“噢,别傻了,”露茜说,”你以为我看见了阿斯兰会认不出来吗?”
“它现在该是一头老态龙钟的狮子了,”杜鲁普金说,”假如它就是你们的那位老相识,老朋友l再说,如果是它,谁又能够担保这么多年之后,它不会像许多其他的动物一样,变野变蠢呢
露茜一下子脸色通红,要不是彼得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简直会扑向杜鲁普金。
“DLF是不明白的,他怎么会呢?”彼得一边安慰露茜,一边转向小矮人,”你记住,杜鲁普金,我们才真正了解阿斯兰,你不可以再那样谈论它了。现在必须搞清楚阿斯兰是否真的在那里。”
“我发誓,刚才就是在那儿的。”露茜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或许是的,露。可是只有你看见了它,我们都没有看见。”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大家表决吧。”爱德蒙说。
“好吧,”彼得回答道,”你年纪最大,DLF,你投什么票?往上走,还是往下?”
“往下,”小矮人毫不迟疑地说,”我对阿斯兰一无所知,可我确实知道倘若咱们向左拐,再顺着峡谷往上走,那可能得走一天才能找到一个可以过河的地方;可是如果往下游去,再往右拐,咱们肯定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到达大河。再说,要是附近真的有狮子的话,咱们应该避开它们,而不要走近它们。”
“你怎么说,苏珊γ-
“你别生气,露,”苏珊说,”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朝下游走,我累极了,咱们赶紧离开这可恶的森林,到露天的空地去吧。我和大家一样,希望看到阿斯兰。可是,除了你一个人之外,我们大家什么都没看见。”
“爱德蒙?”彼得说。
“嗯,是这样,”爱德蒙讲得很快,脸色微微发红,”一年以前,咱们第一次发现纳尼亚的时候——也许是一千年以前,这个不去管它——是露茜首先发现了这个奇妙的国度,而我们都不相信她。我表现最糟了,这我知道。可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这一次我要支持她,也算向露茜表示歉意。我投票赞成向上游走。”
“噢,爱德蒙!”露茜紧紧抓住他的手。
“现在轮到你了,彼得,”苏珊说,”我真希望——”
“嘿,别说!让人家自己思考,”彼得打断了她的话,”我想我最好不参加投票。”
“你是至尊王。”杜鲁普金庄重地提醒道。
“向下。”沉默许久,彼得终于说,”我知道露茜很可能还是对的,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两者之中我们必须选择其一。
就这样,他们沿着右边的悬崖,朝下游出发了,露茜走在最后面,哭得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