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贺老汉盖砖房

贺老汉今年八十八岁了,老伴张书珍小他一岁,自然就是八十七岁了。
  贺老汉叫贺有福,是个木匠,中年青年时,人们都叫他贺木匠。
  还是生产队那阵,四近乡邻盖房子、造猪圈、做农具、打家具,都请他做,生产队里做农具、做水车、盖保管室,也是他的活儿。
  贺老汉身体很好,都到七十岁了,只要有人请他干木工活儿,他都还要干,而且他都六十多岁了时,都还能上房子给人盖房呢!这是因为,前几十年,他只要到了请他做木工活儿的人家,总能吃上饱饭,还能隔几天吃到一次肉,有时还能喝到酒!那年月,但凡请匠工的人家,都是招待得比亲戚来了还周到,就是生产队做木工活儿,队里也要派人在保管室搭个锅,给匠工煮一顿大米干饭!所以,有俗话说:“天干饿不死手艺人。”
  但是,自从商品家具店在农村场镇到处开花以后,贺老汉打家具的营生,就算失业了。自九十年代以来,就很少有一家一户养猪了,猪圈也没人找他做了。进入二零零零年代以来,修房的更是再也没有人用土摏墙和用小青瓦盖房了,都是修砖房,开始还用预制板做楼板和顶板呢,后来都改用现浇了,连门窗都是钢材塑料做的,所以盖房的木工活儿也失业了。
  贺老汉再也挣不到做木工手艺的工钱了,就把自家的四亩包产地用了一半来种菜卖。再加上他家背靠山梁,面向台阶式小块田,田外是小河,田埂多,山场多,取水又近,好种菜也好种果树。他老夫妻俩,就一人主内,一人主外,用两亩田地种粮,用两亩地种菜,常年都能看见他用电三轮到处卖菜,还卖梨子枣子柑橘。别看他们岁数大,自种自吃,粮食自足,卖菜就存钱。三四十年下来,他们存下了十几万元钱呢!近几年,他两人一人一月还有八十多元养老金,他说,够他吃烟了,一年又能多存千把元。
  为什么张书珍只能主内呢?因为老伴张书珍,前几十年可就没有贺老汉那份口福了,打小就饿饭,饿饭年月还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正因为饿饭,才只养成了一个女儿。直到包产到户后,吃上了饱饭,一直以来都病殃殃的张书珍,才没有每天不离药的。但是,从包产到户到现在,张书珍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没多少劳力,而年岁又那么大了,只能煮煮饭,喂喂鸡鸭。地里的活儿,主要还是老伴贺有福干。
  贺老汉和张书珍的女儿,四十年前就嫁到外省去了。邻里也有说是他们为了钱,一万元卖到外省去的。年月久了,也就没人再提起到底是嫁还是卖,反正是没人再关心了。总之,还是三十年前回来过两次,断了音讯的时间,也有几十年了。不过,就算还健在,应该也是六十几的老太太了。
  贺老汉原本住的是长五间挂一厦的转角小青瓦土墙房,还是七十年代修的。他是木匠,他家山场也宽,有树木,所以他那总共七间土墙瓦房,修得比一般人家的土墙瓦房可好多了,十多年前用石灰粉刷了墙面,用水泥打了地面,每年正月都要翻瓦拣漏,每间屋子盖上十来匹亮瓦,从外看,成色不错;从内看,宽敞明亮。他说,冬暖夏凉,还真是舒服呢!
  大地震后,修房人家每户补贴二万二,很多人都劝贺老汉赶紧修房,说啥也要把国家给的二万二挣到手!要知道,只要是国家给的,那怕就是一分钱,很多农村人都看得比命重要呢!
  但贺老汉毫不动心。他说:“你们看,我有这么好这么宽的土墙瓦房住着,这次地震又没震坏墙壁,拣拣瓦漏就行了,我不想国家那二万二,你们要修,你们修吧,需要我帮忙,只管口开。”
  结果,几天后,贺老汉就庆幸自己没有申请修房了,因为原来每匹两毛四的火砖,一夜之间就涨到六毛五了!他一算账:哇呀,二万二,还不够火砖一项涨价的差价呢!还有水泥、河砂、卵石、钢材、人工,啥都涨了几个翻翻呢!何况,哪可能都把二万二全部拿到自己手上啊?
  等那些修了房挣了国家补贴,反而多花了十几万的邻里们后悔莫及的时候,贺老汉也不幸灾乐祸,更不奚落谁笑话谁,因他从年轻做木工活儿那阵,就是见谁都笑眯笑眯的,就算遇到啥急人的事,也是笑眯笑眯的。
  地震后两三年左右,灾后重建结束了,除了人工涨上去就跌不下来外,所有建材价格都回跌了,虽说没能跌至灾前水平,但大家都觉得可以接受了。于是,就有热心的邻居再次劝贺老汉把土房拆了修砖房,贺老汉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了,要是依现在这个价格,我重新修砖房,也修得起,但你们都晓得,我两口子是离九十不远的人了,女娃子又多年莫得联系,现在我这土房住着这么舒服,哪天我老两口子一口气上不来了,连土房都没人要了,还修砖房干啥?有那钱修砖房,我还不如把那钱留着,说不准哪天就种不动地了,好用那个钱来养老嘛!”
  邻里们觉得贺老汉这账算得很清楚,就没人再劝他修砖房了。
  到了二零一七年开春后,乡里村里的干部都在说,还开了村民大会,农村中必须限期消灭土房,全部修成砖房。
  开会后,贺老汉并没当回事,以为上面不过是刮一阵风,说说而已。但是,小春刚收过,就见到推土机、挖掘机在拆那些修了砖房但原土房没拆的空土房了。贺老汉想,那些人早就修了砖房,土房一直没拆,有的都漏雨漏得快要垮了,是该拆,可我这个土房这么好,又是住着的,不会被拆吧?
  可是,秧子刚栽过,村支书、村长、村会计、村文书、队长就一起来通知了:“贺大爷,上头有令,必须拆掉土房修砖房,国家给你补一万五千元,修好房子验收了就给钱!贺大爷,这回是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哦,五天以后,全乡就要统一拆除土房了,你现在赶紧落实临时住处,把房子腾空,免得五天后推土机来拆房子了,把你家东西砸坏了!”
  贺老汉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伴张书珍就冲上前,挺着脖子高声说:“我们就不拆,我们不要你那个补贴,我们又没有修了新房还占着老房,碍着你们哪个了?我们就住我们的老房子,我看哪个敢来拆,老娘死给他看!”
  村长说:“张大婶子,你莫急嘛,不是我们一定要拆,是上头有政策,要彻底消灭农村土房子,实现新农村新气象,你们不拆咋行呢?还莫说你找我们闹没用,就是找到县委书记闹都没用,这个命令就是县委书记下的呢,你不拆,莫说我们脱不到手,连乡长书记都脱不到手呢!”
恒丰娱乐j22在线登录,  贺老汉伸手挡了挡老伴,平静地说:“诶,今天村干部队干部都在场,我提一个要求,你们看行不行哈,我这个房子虽说是好几十年了,可还很好,无非就是莫得砖房好看,上头要消灭土房子,那我花一两万块钱,把墙粉成水泥墙,前头檐口做成水泥挡檐,看上去也像砖房,行不?”
  村支书说:“其实,你家的情况,我们是向乡上反映了的,乡上还向县里反映过呢,下面也并没有要你们拆的意思,可在县上,根本就没商量,五天后就要来巡视检查呢!再说,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刚过年那阵,那些来拍房子照片的,就是县里的人带上乡里的人来拍的呢,你就算再打整一下,也瞒不过去呀!要是发现下边没落实,乡村队三级干部全都要受罚,还要抓捕房主呢!贺大爷,张婆婆,求求你们了,拆了重新修吧,难道硬要落个你们被抓,我们都受罚的下场吗?”
  队长怕得罪人,一直没开口,到这时才说:“贺老辈子,张大婶娘,你们都看到了,村上队上,包括乡上,都晓得你家情况,哪里会来强迫你们拆了修嘛,这是县委书记下了死命令,我们谁都没办法呀!”
  村支书又说:“你们是不晓得,这段时间,县上隔三岔五还有人来巡查呢,昨晚上都十点了,乡上打电话通知我们村干部开紧急会,你们猜是啥?县委书记亲自深夜突查来了!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当着我们的面,还被县委书记骂了一顿呢。县委书记批评我们乡拆土房子进展缓慢,张口闭口说要撤乡长书记的职哪!老人家,这次是躲不脱的,求你们明天就开始行动,不然推土机来了,我们出面都挡不住的!”
  张书珍还想发泼,但被贺老汉挡住了,他对村队干部们说:“你们晓得,我贺有福,贺木匠,四里八乡哪个不说我通道理?你们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好吧,我明天就开始动手搭临时棚子,搬屋头的东西,五天内把房子腾空。”
  “好,很好,那就拜托了!”村队干部们走了。
  搭棚子前,张书珍说:“那头陈家,人没在家,新房子没有人住,我们把他们家的宽街沿用来暂住,遮一下檐口就行了,又不怕下雨,你看要得不?”
  贺老汉说:“算了,人家人没在家,我们没说好就去用了,不好嘛,再说把人家的白墙弄脏了,以后咋办?反正修房子快则三四个月,慢则半年,我们就在旁边菜地搭个棚子,将就住一段时间就是了。”
  于是,贺老汉就上街去买了一大块条花塑料布,搭了一个比一间屋大点儿的棚子,把床铺在棚子里,重要东西也放在棚子里,其他东西就露天放着,临时灶也砌在露天坝里,就开始了腾老屋。
  腾好了老屋,贺老汉取了四万块钱,到本乡最近的砖厂去订了十一万匹火砖,等回到家里,老屋就只看见残垣断壁碎瓦了!
  老屋被拆,住进了棚子,过着露营的日子,老伴张书珍不禁哭了一整夜!
  紧接着,贺老汉又去请来了建筑老板,以一百五十元一平米的包工价签了建筑合同,并看好了日子,和包工头约好了开工的时间。
  谁知开工的头两天,贺老汉叫拉砖的送火砖,拉砖的说:“你还想送火砖?前几天所有砖厂全都被勒令停工了,说是搞环保,所有大小砖厂全面停工。这一停,原来烧好的砖,涨价一倍都被抢光了,现在是走到哪里都买不到砖呢!”拉砖的也拉河砂水泥,接着又说,“这一搞环保,河砂也不准采了,以前采好的库存砂,价格都涨到要摊两毛钱一斤了!水泥也是一样,不准水泥厂生产,水泥也是涨了价还买不到了!”
  贺老汉不服气,开上电三轮,直接去砖厂找老板。走拢砖厂,果然见砖厂被关停了,还贴了封条呢!
  砖厂老板告诉他:“贺大爷,对不起您了,您只有等了,上面强令我们停工,重新上脱硫设备,而且还要重新审批,到时候我们要是能过关,价涨得再高,我都按您订砖的价加够上升的成本价给您砖;要是我过不了关,我就退您的钱。实在没办法,遇都遇到一刀切搞环保了,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贺老汉听了,顿感一下子就浑身没劲儿了,只好一身疲软地开车回去。一路上,他还看见好些已经修到中途的房子,全都停了工,心中还暗自庆幸:我还没动工,总比他们这些都修了一截的停下来要好些吧……
  于是,贺老汉老两口子上好的土房住得好好的,就只能住在棚子里了。煮饭吃饭都在露天坝里,鸡鸭也用围栏围在露天坝里,庄稼和蔬菜照样种着,从栽了秧子到打了谷子,从打了谷子到过大年,砖厂都没能复工。好在二零一七年这一年雨水不多,贺老汉虽受罪,但还算不是受洋罪。
  直到二零一八年的七月,砖厂这才开始恢复生产,但砖价虽没有刚停产那阵的六毛那样高,也普遍成了四毛四五了,砖厂老板还算守信,让贺老汉以四毛二的价格拉砖。
  终于能拉到砖了!关他水泥河砂涨成啥价,总算有了砖,能修房了呀!于是,材料拉来了,包工队进场了,开始了清理地基。
  可是,刚刚把地圈梁打好,就天天下雨,还下暴雨。好不容易晴了几天,把房顶现浇以下的墙一砌好,老天就又下个不停,一连两个多月,几乎天天下。就算有时多几天没下雨,但地面的积水都还没干,就又下雨了,打现浇就没法支模了。直到二零一八年打谷子了,才没有每天下雨。
  这一年的雨量太多,雨期太长,害得贺老汉不得不再搭了一个棚子煮饭吃饭,但进出棚子,却每天都得趟稀泥!
  雨虽然没下了,但一到收割季节,建筑老板就叫不到工人了,家家都要收玉米、收谷子啊!于是,地面虽然完全可以支模了,可贺老汉的房子却不知何时才能够接着修下去!
  至今,贺老汉老两口子都还守着半截毛砖墙,住在棚子里。
  

在场镇外面大堰那头的山嘴边,原本有一所破旧的土胚房小四合院,近年来,在破旧院子的旁边,又有了一所新砖房。只不过,路人上上下下经过这所新砖房时,不提到砖房便罢,一提起,就都说这是座土地庙。
  其实这是居所,并不是土地庙,但看上去,怎么看都像座土地庙,只不过没有这么大的土地庙。
  砖房的主人叫江世普,已经六十几岁了。
  江世普还是小伙子时,一度时间还成了生产队里的笑料,原因是,他从小就有点儿轻度智障,就是人们俗称的瓜娃子。说他瓜,但他嘴很甜,见到熟人,总是笑着打招呼,直到五六十岁了,对认识的人都是要热情招呼的。要是逢上几个人正在说着什么,没听见他在打招呼,他会大声叫你,直到你应答他为止。其实,他干活儿还是很正常的,就是遇有需要头脑转弯的巧活儿,他就不太会做了。自然了,他读完小学一年级,就没能升上二年级。而他的同龄同伴,最差劲儿的,也是读完了小学的。他长到十七八岁时,也和同龄人一样,还是很注重面子的。在人前,从来不服气自己没读书,就常揣张报纸在衣兜里,一遇到有空闲时,或者干集体活儿歇气时,就拿出报纸来看。有一次,就有个捣蛋的小伙子凑拢去看他读报,发现他是倒着拿报的,就取笑他:“江世普才是真正的读报高手呢,人家那是倒着都能读报的!”
  于是,在他娶媳妇以前,“倒着看报”一直是他的绰号。他娶媳妇后,大家都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就不再用绰号取笑他了。
  要说江世普能娶到媳妇,那还真仰仗了他的老爹。
  他老爹叫江万山,是远近闻名的牛贩子。生产队时,出门贩牛还受约束,只能偶尔偷偷出去贩上一趟。土地包产到户后,那可就海阔凭鱼跃了,想贩牛就贩牛。所以在生产队时,他家就比一队人富裕。每个逢场日,都能割三五两肥肉回去,一家子炒点儿有油的菜来吃,可羡慕死一队人了。土地承包后的头两年里,他家就可算富甲一方呢。江世普有个大哥,是一直在外面当工人吃国家供应的,虽然没怎么管家里的大嫂,但工人家庭的名头,却一直受人羡慕。因为刚解散集体时,很多人都还是生产队时的思维和习惯,也就没人过分地看不起江世普。因此,一个工人家庭,又有个牛贩子老爹,让当地的大姑娘竟不嫌弃江世普“有点儿瓜”,他还真有那福气,娶到了本乡邻村的张家姑娘。
  张家姑娘叫张秀茹,还长得颇有几分人材,也很聪明,而且是读了初小的。唯一不足的是,身体有点儿瘦弱,劳力差点儿。不过,以江世普的斤两,有个还算不错的姑娘肯嫁给他,就已经是天仙配了,所以江世普就在一九八二年结婚成了家。
  生产队那阵,出工挣工分,江世普长大后,就是大男人了,也是“主要劳动力”。别人出工一天挣十分,他就能挣九分八,到年底生产队分配时,他与同龄人并没多少区别。可包产到户后,各种各的田,各打理各的家业,一年下来,差别就显露出来了。
  江世普是个做事没有计划的人,随时都在忙着,但从来没做通顺过一件事。种田也是这样,不懂季节,不知农事,只能看别人干啥他干啥。刚包产到户的头几年,他老爹虽然年高,还能给他指点指点,甚至还能勉为其难地用牛给他耕耕地,但他家的收成,就明显不如别人高了。
  娶了张秀茹后,他媳妇倒是还能懂点农事,但体力有限,地里活儿只能干点轻的,但到底能把家里的猪呀鸡呀之类的,养得像那回事儿,所以虽然比别人差点儿,但也还算过得去。
  好在老爹还在,老婆能拿主意做计划,到九零年左右,江世普的儿子读小学了,女儿也读幼儿园了,日子过得虽然紧巴,起码不再饿饭了,而九零年以前的双提款还不算高,娃娃读书费用也还很低,日子也就一天天、一年年这么过着。
  刚过九零年,老爹去世了,大嫂和大哥离了婚,就另外嫁人了,江世普的家庭,也就大大缩水了。他一家人住着整个土胚房四合小院,房子宽裕得还空了两三间关老鼠。
  不过,因大嫂是早分了家的,老爹有好几年都不能下地劳作了,家庭这轮缩水,倒是反而减轻了些江世普的生活压力。一对儿女,读书还行,虽然都还在小学,但在班上,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的,队里的人只要一说到娃娃读书,就都会说:“这个江世普哟,自己瓜兮兮的,哪门养的儿女这么聪明呢?莫非不是他生的?”
  当然,这是人们的打趣话。这对儿女,还真真实实是江世普生的,不用查DNA,就凭张秀茹思想保守,作风正派,就能充分证明了。
  活该江世普这一生,前世就注定了他是劳累命。到九十年代后期,儿女都读初中了,双提款高得都离谱了,负担正在越来越重,四里八乡的中青年人在家没法待下去了,大都抛家离土,外出打工。江世普也想过出去打工,心里想:我做不了技术活儿,挖沟抬石头,总能行啊,再不行,扫大街总做得下来吧?可是,刚有了这个想法,老婆张秀茹患上了吐血痨,江世普自然就走不出门了,必须在家照料老婆,还得为老婆治病。
  这下子,江世普就摊上事儿了。内内外外,全靠他一个人忙,于是,就只能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煮早饭,好些时候吃完饭都还没天亮,晚上则要做到实在看不见了才收工。他虽头脑简单,但有时都要感叹:我咋就有干不完的活儿呢?别人为啥就有空搓麻将呢?
  就在儿子读高三,女儿读高一时,张秀茹因病去世了。
  平日总看得见在笑的江世普,孩子一般地痛哭了一场。那时农村里不准土葬,江世普偏要土葬,乡里村里的干部来阻止他土葬,强令他弄到县火葬场的火化。这个从来不和别人争半句高下的江世普,竟然两眼冒出了火:“凭啥不准我土葬?我老婆辛苦劳累一辈子,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拿高薪,现在我老婆死了,你们还不给她留个全尸,你们的心,是人心还是狗心?”
  干部们都知道江世普有点儿瓜,说话不知深浅,不和他一般见识,继续给他宣讲政策。他没耐烦心听,仍然红着眼说:“哪个再强迫我火葬,我就把死尸送到他屋里去!你们今天要我的命,有一条,马上拿刀来杀我,我眼都不会眨一下!要想火葬,没门!”
  村干部知道江世普的家庭很困苦,就劝乡干部让他土葬算了。这些人都知道江世普有点儿瓜,还真怕江世普瓜头瓜脑地把死尸给他们送去,也就算了。
  张秀茹去世后,儿女又在学校里,这个土胚四合小院里,就只有江世普一个人住了。
  从此,再也没人为江世普提计划做指导了,他这没计划的人,就更成天忙得脚不停手不住的,总想着地头能多收点儿。他不会养猪,连养鸡都养不好,家里搞点儿养殖小副业,是从此没门儿了,但儿女读书每月都要生活费,开校还要学费,种地要买种子、农药、化肥,请旋耕机要给耕地费,只能靠卖地里出产的粮食和油菜籽能出点钱,江世普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不买肉吃、不穿新衣,尽量不花生活费,除了盐,连调料都不买,勒紧裤带节约。
  这些年,在外打工的那些人,大都干了有些年头了,不少人都挣了些钱回来,四乡八里的一楼一底的砖房,慢慢地就多起来了。就有明知江世普修不起房却偏要打趣他的人说:“江世普,别个好些人都修了楼房了,你龟儿子也修两间来住住嘛。”
  江世普就说:“你们晓得我不中用,还来取笑我,我只有看着你们住砖房罗!”
  儿子补习了一年,才考起大学。儿子读大学时,女儿也该读高三了。
  这一下,可愁坏了江世普,哪来钱供养读大学的啊?不要他读吧,他偏要读,如今大学,一去就要六七千,每月还要生活费,咋个得了哦?
  女儿懂事,见老爸愁得长吁短叹的绝望样儿,主动提出:“爸,你莫怄气了,我们这个家庭,不可能供养两个读大学的,我就不读高三了,出去打工,我们两爷子一起来供哥哥读大学,总会好一点嘛。”
  江世普听了,松了一口大气,但马上又感到自责,说:“幺女儿呢,虽说也只能这样了,但爸对不起你啊!”
  “爸,莫说了,就这样吧,女儿不怪你。”
  于是,女儿就自己出去找工作干了。
  这下子,江世普就竭尽全力,每天从天不亮到天全黑,机器人一样,毫不停歇地做这做那,并死抠死攒,供儿子读书。
  江世普舍不得买电视,也没时间看电视,但他也多次听人说,现在的小伙子,光有大学文凭,也难找到好工作,有了工作,没房没车也难找到女朋友。女儿是别人家的,这倒不操心,可儿子把书读出来,要找工作,要娶儿媳妇,这么个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破土胚房,咋个行呢?眼见得四邻八舍修砖楼的越来越多,我这当爹的,总还该给儿子修个砖房才行啊?修不起楼房,单层平房总该有啊?于是,平日拼命干活死命攒的人生目标里面,又多了一个修几间平房的打算。
  但是,不管江世普怎么劳累,怎么节俭,不但攒不到钱,给儿子的生活费一直都紧绷绷的,弄得儿子在大学里格外自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更别说去交往女同学了,读着大学,反倒有了度日如年的痛苦感。
  日历翻过二零零零年,各乡镇的街场上,扩街修房成风,乡里修砖楼的也渐渐多起来了,农村的小型建筑队,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各建筑队对砖工和小工的需求大起来了,就有人来找江世普:“老江,想不想挣现钱?十五元一天哟!”
  其实,那年头四里八乡的大工四十,小工二十,也有二十五的,可找江世普的人欺他有点儿瓜,就说十五元。
  江世普一想,十五元?那我干一天就能买五斤猪肉呢!就连忙答应下来:“要得,要得!”
  于是,江世普就开始了农忙就搞收种,农闲就到处去做挖沟、搬砖、抬灰浆的力气活儿。一年下来,他小攒了几个,还发现农闲没有成天在田里地里忙活,地里收成也没减少呢,原来以前是干了冤枉活儿啊!
  江世普就这样针尖挑土似地攒啊攒啊,一心想给儿子修几间砖房。一混就到了二零零八年。
  到这时,女儿自家找了个婆家把自己嫁出去了,儿子大学毕业也工作了几年了,倒是不再需要负担儿子了,可儿媳妇还八字没有一撇,江世普就有点儿心焦了,算算自己那点积蓄,还远不够修几间平房,而自己的年龄也已过六十了,并且明显感到体力下降,太累时还会觉得气短头晕,而儿媳妇呢,连影子都还没有!人活一世,总还要抱到孙子,才能死得暝目啊!
  谁都没预料到,大地震发生了!
  地震后,听说国家有重建补贴,有二万二呢!江世普心里活泛了,就去找村长,说想把国家补贴拿到好修房。可村长告诉他,他的土房没有震垮,拿不到这个钱,就算垮了,也要先修后拿钱。他一听也就死心了,只能继续自己攒钱。他虽然后来听人说,除非他只打算拿一万七八,让村干部抽点儿血,否则就拿不到这钱,而且人家怕他瓜兮兮的嘴不稳,就不给他重建指标。
  不过,江世普虽然瓜兮兮的,但大帐还是能算个大概的。地震一过,火砖由两毛多一块,涨到六毛多一块,啥建材都价格翻倍,他帮小工的工钱,都涨到五六十元一天了,有的还七八十呢,要是真拿到了那二万二,这涨价后,光火砖一项的差价,就把二万二吃掉了,其他各项的差价加起来,那这个房子就太贵了。所以,没拿到二万二,他也不遗憾,心想反正钱也还差得远,等这一波热过了,建材价总还要跌的嘛。
  到了二零零九年,建材价跌下来了,但还是比地震前高了一些,可人工费一涨上去,就再也跌不下来了。不过,这时修房,还是比刚地震那阵拿到了二万二都要少花很多的。江世普自己不会算造价,但听别人说,就算修栋平房,怎么也要十四五万,钱还差得多呢!
  这年春节,儿子回来过年时,对江世普说:“爸,你看,今年把房子修了吧,行不行?可能我明年能把女朋友带回来过年。”
  江世普一听,眼都亮了:“你有女朋友了?”
  “我是说,可能有,现在还说不准呢。”
  “我也想修房子,可还差七八万啊!儿子,你这几年攒得有多少?添补点儿吧?”
  “爸,我攒不下来啊,我找的工作不好,一个月两三千,在外面花费又很大,要是耍到了女朋友,还不知怎样来开销呢。”
  “那这样,等过了年,我问问你妹妹看。”
  于是,江世普就把修房的想法告诉了女儿。
  女儿家虽然在他们那里场镇上做了个小生意,也不是很宽裕,但答应资助五万元。
  就这样,过完元宵,江世普就开始修房子了。
  江世普的小舅子,张秀茹的娘家弟弟,就在到处承包私人建房。江世普修房,就很自然地找小舅子来修。
  小舅子当然知道这个姐夫是钱不多的,也知道姐夫对修房是啥主见都没有。砖工修房,工钱是按平方计算的,小舅子想少花工,多挣钱,就按照江世普指的地皮,给姐夫修成左右总长十米,前后进深八米,用彩瓦盖的两面水大房顶,里面两边各隔成前后两间,中间堂屋前面留四米做门洞,里面就是堂屋,总间数就是小小五间房和一个门洞阶沿,这样布局,最省砖工活儿。加上修得偏低矮,修好后,不管谁看见了,都说修的是土地庙!可是,江世普却毫不知情。
  但是,算了工钱后,有队里的知情人背地里说,张家小舅子至少多收了江世普一万元工钱!可是,江世普还是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