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踏浪号,纳尼亚传奇3

刮了好多天西北风,如今开始转西风了,每天早晨太阳升出海面,黎明踏浪号的雕花船头就恰好对着太阳正中昂然耸立。有人觉得太阳看上去比在纳尼亚看起来要大,可是也有人不同意。他们就这样航行,顺着轻风航行,风虽小,风向倒也不变,既看不见鱼,也看不见海鸥,又看不见船,也看不见海岸。贮藏又开始减少了,大家心里偷偷地想,也许他们开到一个永远到不了头的大海。谁知就在最后一天,他们认为还可以冒险继续东航的那一天,天刚破晓,就看见前面有一片云层似的低地,横亘在船和日出的地方之间。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停泊在一个宽阔的海湾里,上了岸。这里跟他们见识过的地方都大不相同。因为当他们走过沙滩时,发现四下一片寂静,空空荡荡,似乎是个没人住的岛屿,可是在他们面前却是平坦的草地,上面的草又短又柔滑,恰如英国名门大户有十个园丁侍弄的园地一样。上面还有好多树木,一棵棵都距离匀称,地上不见断枝残叶。不时有鸽子咕咕叫,但听不到别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条又长又直的沙子铺的小路,路面上没长一棵野草,两边都栽着树。在这条小路远处的另一头,他们看见一座房子——长长一排,灰色的房子,在午后阳光下显得一派宁静-
几乎就在他们走上这条小路时,露茜感觉到鞋里有颗小石头。在那种陌生地方,她原该叫别人等着她取出石头才是上策。可是她偏没有,只是悄悄落在后面,坐下来脱鞋。她的鞋带打结了。
她还没解开鞋带,别人己走到前面老远了。等她掏出石头,重新穿上鞋,她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动静。不过她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别的动静。这声音不是从房子那边传来的。,
她听到的是一阵砰砰声。听上去像是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抡着大木槌拼命在捶打地面。很快就越来越近。这时她已经背靠一棵树坐着,因为爬不上树,她实在没办法,只能一动不动坐着,身子紧紧贴着树,但愿人家看不见她。
砰,砰,砰……不管这是什么声音,反正这会儿很近了,她都感觉得到地面在震动了。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以为那东西——或那些东西——一定就在她身后。不料就在她面前的小路上传来砰的一声。她不仅听到那一下响声,而且还看见路面沙土飞扬,仿佛受到一下猛击似的,就知道那东西在小路上了。可是她看不见是什么东西猛击地面。接着所有的砰砰声都凑在一起,大约离她二十英尺远,突然一下子都停了。于是传来说话声。
这真是非常可怕,因为她根本一个人都看不见。那整个公园般的地方依然像他们刚才登陆时那样寂静空旷口尽管如此,离她三两步的地方却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说的是:
“伙计们,我们的机会可来了。”
顿时,其他人齐声回答说”听哪,听哪,他说了,我们的机会可来了。说得好,头儿。你说得太对了。”
“我说的是,”先前那声音继续说,”到岸边去,拦住他们,别让他们上小船,大家都拿好武器。他们想要到海上去的话就抓住他们。”
“啊,这样做就对了,”其他声音一致嚷着说,”你这办法太妙了,头儿。说下去,头儿。你这办法想得再妙也没有了。”.
“伙计们,那就赶紧加油吧,加油啊,”先前那声音说,”我们走吧。”
“对极了,头儿,”其他声音说,”这命令再好也没有了。
我们自己也正想这么说呢。我们走吧。”
砰砰声立刻又响起了——开头很响,不久就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在靠海的那边消失了。
露茜知道没工夫再坐着猜测这些看不见的怪物是些什么东西。那阵砰砰声刚消失,她就起身,沿着小路,撒开两腿,赶快奔去追大家。无论如何得警告他们一下。
就在发生这事的时刻,大家已走到那座房子。这是座矮房子——只有两层——用漂亮光滑的石块建造,有不少窗子,墙上常春藤半遮半掩。一切都那么宁静。尤斯塔斯就说:”我看这是空房。”可是凯斯宾一声不吭,指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
他们看到大门洞开,就穿过大门,走进一个铺着石板地
面的院子。院子当中有个水泵,水泵下有个水桶。那倒也没什么希奇。希奇的是看上去没人在摇动水泵把手,把手竟在上下摇动。
“这里有魔法在起作用。”凯斯宾说。
“机器!”尤斯塔斯说,”我相信我们终于到了一个文明国家。”
这时,露茜风风火火,气喘吁吁地随后奔进院子。她压低嗓门,向他们说明她听到的消息。等到他们听明白了几分,连最勇敢的人都脸色不妙了。
“看不见的敌人,”凯斯宾嘀咕说,”切断我们上船的去路。这一关可难闯了。”
“你不知道他们是哪一类怪物吗,露?”爱德蒙问。”爱德,我又看不见他们,怎么知道呢?”-
“听他们脚步声像人类吗?”
“我没听到脚步声——只听到这种咚咚咚、砰砰砰的吓人声音——就像木槌在捶打。”
“我倒想知道,”雷佩契普说,”你拿把剑刺进他们身子,他们显不显原形?”
“看来我们一定要弄明白,”凯斯宾说,”不过我们还是先走出这大门吧。那水泵旁有一个家伙在听我们说话呢。”
他们出了大门,回进那条小路,路边有树可以隐蔽。
“其实想躲开你看不见的人,一点也没用。他们可能就在我们周围呢。”尤斯塔斯说。
可每,德里宁,”凯斯宾说,”如果我们认定回小船没希望了,那就走到海湾的另一边,发信号叫黎明踏浪号开向海岸,接我们上船,你看怎么样?”
“吃水不够深,陛下。”德里宁说。”我们可以游过去。”露茜说。
“三位王上听我说,”雷佩契普说,”企图偷偷摸摸,躲躲闪闪,避开看不见的敌人,那是妄想。假如这些怪物存心找我们打仗,准会得逞。不管结果怎么样,与其让他们揪住尾巴,还不如面对面交锋。”
“我真认为雷普这回说得对。”爱德蒙说。
“一点不错,”露茜说,”如果赖因斯和黎明踏浪号上的其他人员看见我们在岸上打仗,他们就能采取某种行动。”
“要是他们看不见任何敌人,就不会明白我们在打仗。”尤斯塔斯发愁说,”他们会以为我们只是对空舞剑呢。”
大家都不安地沉默半晌。
“得了,”凯斯宾终于说,”我们索性豁出去了。我们必须去面对他们。大家互相握握手——露茜,箭上弦——其余人都剑出鞘——准备好。也许他们愿意会谈。”
说也奇怪,他们齐步前进回到海滩,竟看见草地和参天大树一派太平景象。他们到了海滩,只见小船还停在先前扔下那地方,光溜溜的沙地上一个人也看不见。不止一个人在怀疑露茜说给他们听的事是不是仅仅出于想象。不料他们还没走到沙地,半空中就有个声音说话了。
“别再走了,爷们,别再走了,”这声音说,”我们先得跟他们谈谈。我们这儿有五十多人,手里都有武器。
“听哪,听哪,”众人齐声说,”这是我们的头儿。他说的话完全靠得住。他跟你们说的是实话,真的。””我看不见这五十位勇士。”雷佩契普说。
“不错,不错。”头儿的声音说。
“你看不见我们。为什么看不见呢?因为我们是隐身人。”
“说下去,头儿,说下去,”其他声音说,”你说得完全正确。这回答再好也没有了。”
“别响,雷普,”凯斯宾说,接着又大声再说一句,”你们隐身人,要找我们干什么?我们干了哪些事得罪你们了?”
“我们要找你们办件事,这小姑娘能替我们办到。”头儿声音说。(其他人就说这话正是他们本人都要说的。
“小姑娘!”雷佩契普说,”这位小姐是女王呢。”
“我们没听说过什么女王,”头儿声音说,(“我们没听说过,我们没听说过。”其他人随声附和说。)”不过我们要求的事她能办到。”
“什么事啊?”露茜说。
“假如是什么对女王陛下荣誉或安全不利的事,”雷佩契普又说,”你们看到我们临死还可以杀掉多少人,准会感到奇怪。”
“好吧,”头儿声音说,”说来话长,我们都坐下吧。”
其他声音都一致热情附和这个建议,可是纳尼亚人依然站着。
“说起来,”头儿声音说,”事情是这样的。不知多少年以前,这个岛原是一个魔法大师的地产。我们全是——或许不妨说,我们全是——他的奴仆。好吧,长话短说,我说起的这个魔法师,他叫我们干我们不喜欢的事。为什么不?因为我们不愿干。唉,这一来,这个魔法师就大发雷霆。因为我应当告诉你们,他是这个岛的主子,他不习惯人家跟他抬杠。你们要知道,他这人真直爽得不得了。可是让我看看,我说到哪儿了?啊,对了,说到这个魔法师,他上了楼,因为你们必须知道他把所有的魔法玩意儿全放在楼上,我们都住在楼下。我说,他上了楼,对我们施了魔法。一种丑化的魔法。依我看,你们看不见我们还真该谢天谢地,如果你们现在看见我们这模样,才不会相信我们变丑以前长得什么模样呢。你们真不会相信。我们竟丑得大家彼此见了都受不了。那我们怎么办呢?好吧,我告诉你,我们怎么办。我们等到这个魔法师大概睡午觉了,就厚着脸皮偷偷上楼去找他的魔法书,看看有什么办法破这个丑化的魔法。可是我们全都浑身大汗,直打哆嗦,我决不骗你。不过,信不信由你,我们的的确确找不到什么去除丑相的魔法。时间过得很快,生怕这位老先生随时都会醒来——我浑身臭汗,决不骗你——好吧,长话短说,不管我们做得对也好,做得错也好!临了我们看到一种隐身魔法。我们心想,与其这么一副丑相,不如隐身为妙。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情愿这样。于是我的小姑娘,她跟你们的小姑娘年龄差不多,她没变丑以前是个可爱的孩子,虽然如今——啊,还是少说为妙——啊呀,我的小姑娘念了咒语,因为一定得由个小姑娘来念,或者魔法师本人,你们明白我意思吧,否则的话就不灵验。为什么不灵验呢?因为什么都变不了。于是我的小姑娘克莉普西念了咒语,我应当告诉你们,她念得真棒,咒语念好,我们就都遂了心愿,变成隐身人了。不骗你,大家彼此看不见脸倒真轻松了。不管怎样,开头是很轻松的。可是后来我们对隐身却大大厌烦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决没料到这个魔法师,就是我先前跟你们说起的那个人,居然也成了隐身人。我们从此就没看见过他。所以我们不知他是死了呢,还是走掉了。或者是否就坐在楼上却看不见他,也许下楼来了,只是楼下看不见他。真的,听动静根本一点也听不出来,因为他老是光着脚走来走去,像只大猫一般无声无息。我对诸位直说了吧,这使我们的神经更受不了。”
以上就是头儿声音说的事情经过,不过已简化了,因为我把其他声音说的话都略去了。实际上他说不满六七句话,他们就少不了要插嘴,表示同意啊,怂恿他说下去啊,纳尼亚人听了真不耐烦,差点发疯。好容易说完了,大家都沉默了老半天。
“不过,”露茜终于开口说,”这一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
“哎呀,老天保佑,我没糊里糊涂把整个要点漏了说吧?”头儿声音说。
“你漏了,你漏了,”其他声音十分起劲地说,”谁都会说漏,说得越清楚,越明白越好。说下去,头儿,说下去。”
“好吧,我用不着把全部事情经过再讲一遍。”头儿声音开腔说。”
“不,当然用不着口”凯斯宾和爱德蒙说。
“好吧,那就干脆干句并一句,”头儿声音说,”我们一直在等外边来个漂亮的小姑娘,等了好久好久,小姐,就像你这样的姑娘——愿意上楼去找那本魔法书,找到破除隐身法的咒语,念一遍。我们都发过誓,碰到踏上本岛的第一批生人,决不放他们生还,除非他们替我们办到这件该办的大事。我意思是说,如果他们有漂亮的小姑娘的话,如果没有,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诸位,正因为如此,所以如果你们的小姑娘干不成,我们就要忍痛把你们宰了。不妨说,仅仅是作为交易而已,希望别见怪。”
“我看不见你们所有的武器,”雷佩契普说,”那些武器也是看不见的吗?”它话音未落,大家就听见嗖的一声,转
眼工夫就见一枝长矛颤巍巍地刺进他们身后一棵树上。”对啦,那是枝长矛。”头儿声音说。
“对啦,头儿,对啦,”其他声音说,”你说得太对了。”
“这枝长矛是从我手里扔出去的,”头儿声音继续说,”一脱手就看得见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我做这事呢?”露茜问,”为什么不能让你们自己的人去干?你们一个姑娘都没有吗?”
“我们不干,我们不干,”众声一致说,”我们再也不上楼去了。”
“换句话说,”凯斯宾说,”你们要这位小姐去面对危险,可你们就不敢要自己的姐妹女儿去面对这危险。”
“说得对,说得对,”众声一齐欢呼说,”你说得太对了。啊,你受过些教育,不错。谁都看得出来。”
“嘿,竟然如此无法无天……”爱德蒙开口说,可是露茜打断了他。
“我是晚上到楼上去呢?还是白天去?”
“啊,当然是白天,白天,”头儿声音说,”不是晚上。谁也没叫你晚上去摸黑上楼?呃?”
“那好吧,我来干,”露茜说,”不,”她转过身来对其他几个说,”别来阻拦我。难道你们不明白这没用吗?他们有几十个人。我们不能跟他们硬拼。相反,那倒是条生路。”
“可是有个魔法师。”凯斯宾说。
“我知道,”露茜说,”不过他可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很勇敢吗?”
“他们肯定不是很聪明。”尤斯塔斯说。
“喂,听我说,露,”爱德蒙说,”我们真的不能让你干这事。问问雷普,相信它也会说这话。”
“可是这才救得了你们的命,又救了我自己的命,”露茜说,”我跟大家一样,不愿给看不见的刀剑剁成泥。”
“女王陛下说得对,”雷佩契普说,”如果我们有一点把握能靠打仗救她,那我们的责任就非常清楚了。依我看来,我们一点也没有把握。而他们要求女王陛下办的事根本也不违背女王的尊严,倒是一个高尚英勇的行动。如果女王好心,愿意冒险见见魔法师,我决不会有二话。”4
大家都知道雷佩契普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这话它说得出口,一点都不感到尴尬,可是这些经常前怕狼后怕虎的小伙子却弄得脸色通红。但是,道理明摆着,他们也就只好让步了。隐身人听到宣布事情就这么定了,顿时大声欢呼,头儿就请纳尼亚人共进晚餐,玩上一夜,其他声音都一致热烈拥护。尤斯塔斯不愿接受,可是露茜说”我相信他们不是阴险的坏人。他们根本不像坏人。”别人听了都同意。就这样,他们在一大片砰砰砰的声音陪同下,回到那所房子里去。他们走到那个铺着石板,发出回声的院子时,这片声音更响了。

“啊,你可来了,露茜,”凯斯宾说,”我们正在等你呢。
这位是我们的船长德里宁爵爷。”
一个黑发的男人单腿跪下,吻吻她的手。另外在场的只有雷佩契普和爱德蒙。
“尤斯塔斯呢?”露茜问。
“在床上,”爱德蒙说,”我想我们帮不了他什么忙。要是你想待他好,只有害得他更惨。”
“同时,”凯斯宾说,”我们想要叙叙。”
“哎呀,我们真要叙叙呢。”爱德蒙说,”首先,得谈谈时间。上回你加冕典礼前夕我们分手以来,按我们的时间是过了一年。你们纳尼亚过了多长时间啊?”
“正好三年。”凯斯宾说。 “一切太平无事吧?”爱德蒙问。
“你想,要不是国内太平无事,我会出国航海吗?”国王答,”不能再好了。现在台尔马人、小矮人、会说话的兽类、羊怪和其他百姓之间都没有什么麻烦。我们去年夏天给边境上那些惹是生非的巨人一顿好打,现在他们向我们进贡了。我不在朝的时候,有一个了不起的人当摄政王——就是小矮人杜鲁普金。你们还记得他吗?”
“亲爱的杜鲁普金吗?”露茜说,”我当然记得。你选这个人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女王陛下,他像灌一样忠诚,像——老鼠一样勇敢。”
德里宁说。他本来打算说”像狮子一样”,但看到雷佩契普的眼睛直盯着他,才改了口。
“我们要开到哪儿去啊?”爱德蒙问。
“这个嘛,”凯斯宾说,”说来话可长了。也许你们还记得我小时候,我那个篡夺王位的叔叔弥若兹要除掉原本支持我的那七位父王的朋友,把他们派到孤独群岛那边去开发东大洋的无名荒地吧?”
“是啊,”露茜说,”从此一个都没回来。”
“对。说起来,就在我加冕典礼那天,在狮王阿斯兰同意下,我发了誓,一旦我在纳尼亚确立了太平盛世,我就亲自航海到东部去,花一年时间寻找我父王的朋友,打听他们的死活,办得到的话就替他们报仇。这七个人的名字是——雷维廉爵爷、伯恩爵爷、阿尔戈兹爵爷、马夫拉蒙爵爷、奥克特西安爵爷、雷斯蒂玛爵爷,还有——啊呀,另外一个可记不住了。”
“陛下,是罗普爵爷。”德里宁说。
“罗普,罗普,当然了,”凯斯宾说,”那就是我的主要目的。可是这位雷伊契普还有个更高的抱负。”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那老鼠身上。
“尽管我身材也许矮小,”它说,”可是我心比天高。我们何不航行到世界的最东头?我们在那里会找到什么呢?我希望找到阿斯兰的国土。狮王总是从东方,漂洋过海来找我们的。”
“哎呀,这倒是个好主意。”爱德蒙用肃然起敬的声音说。
“你看,”露茜说,”阿斯兰的国土是那种——我意思是说,乘船能找到的国土吗?”
“我不知道,女王陛下,”雷佩契普说,”不过有这么一首诗。我吃奶的时候,有个森林女神,一个树精念过这段提到我的诗句。
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水变得甜又香, 雷佩契普把心放, 包你找到要找的地方,
那里就是极东方。
“我不知道这诗句是什么意思。不过这诗在我一生中都有股魔力。
沉默了一会儿,露茜问”凯斯宾,我们眼下在什么地方?
“船长可以跟你讲得比我清楚。”凯斯宾说。德里宁就拿出海图,摊开在桌上。
“这就是我们的方位,”他指点着海图说,”也就是今天正午的方位。我们从凯尔帕拉维尔出发一路顺风,方向稍稍偏北,驶往加尔马,第二天就到了。我们在港口停泊了一星期,因为加尔马公爵为怪下举行一次比武大赛,陛下把许多骑士打下马来——”
“德里宁,我自己也狼狈地摔下来几回。身上几块青肿还没消呢。”凯斯宾插嘴说。
“还把许多骑士打下马来,”德里宁咧嘴笑着再说一遍,”我们原以为要是国王陛下娶了公爵小姐,公爵会高兴的,可是结果没那回事——
“斜视眼,脸上还有雀斑。”凯斯宾说。 “啊呀,可怜的姑娘。”露茜说。
“后来我们从加尔马启航,”德里宁继续说,”整整两天碰上风平浪静,只好划桨了。后来又起风了,离开加尔马后第四天才到达特里宾西亚。特里宾西亚国王发出警告说不准在当地登陆,因为当地闹瘟疫,我们就绕过岬角,驶进远离京城的一个小海湾里,加水。后来又不得不歇了三天才遇上一阵东南风,就开往七群岛。第三天,一条海盗船追上我们,看装备是条特里宾西亚的船,不过那条船看见我们船上全副武装,朝两边射了几箭以后就开走了。,
“我们应当追赶那条船,上船去,把他们那些鬼孙子一个个都绞死。”雷佩契普说。
“……又过了五天以后,我们就看见了米尔岛,你也知道,就是七群岛最西端的一个小岛。于是我们划过海峡,傍晚时分来到布伦岛上的红港,我们在当地受到盛情宴请,随意装足了食物,还加了水。六天前我们离开红港,航速快得出奇,所以我希望后天就能看到孤独群岛。日前我们总计已经出海将近三十天了,航程离开纳尼亚有四百多海里了。”
“到了孤独群岛之后呢?”露茜说。
“陛下,没人知道,”德里宁答,”除非孤独群岛上的人能告诉我们。”
“当年他们可没法告诉我们。”爱德蒙说口.
“那么说来,”雷佩契普说,”到了孤独群岛后才真正开始探险呢。”
这时凯斯宾提议他们不妨先在船上到处参观一下再吃晚饭,可是露茜心里过意不去,她说”我想,我真得去看看尤斯塔斯了。不瞒你说,晕船可要命呢。要是我身边带着我过去那个药瓶,就可以治好它。”
“这药还在,”凯斯宾说,”我倒完全忘了。因为你留下这药,我寻思着不妨把这药当成一件王室宝贝,所以我就带着了——如果你认为在晕船这种毛病上应当白白用掉一点药的话,就去用吧。”
“我只要用一滴。”露茜说。
凯斯宾打开凳子下一个贮藏箱,取出露茜清清楚楚记得的那个美丽的小钻石药瓶。”收回你的宝贝吧,女王。”他说。于是他们离开房舱出来,走到阳光下。
甲板上桅杆前后有两个又大又长的舱口盖,两个都敞开着,碰上好天他们都这样做,让阳光和空气都通进船舱。凯斯宾带领他们走下梯子,进入后舱口。他们在舱里才发现,原来这地方左右两边都有划桨的长凳,亮光透过桨孔照进来,在舱顶上晃动。凯斯宾的船当然不是由奴隶划桨的单层甲板大帆船那种可怕东西。船桨只是在没风的时候,或进出港口的时候才用,而且除了腿太短的雷佩契普之外,人人都经常轮流划桨的。船里两边长凳下都有空地方让划船的人搁脚,只有中间部位有个窖似的,一直通到龙骨处,害里堆满各种各样东西——一袋袋面粉、一桶桶水和啤酒、一桶桶猪肉、一罐罐蜂蜜、一皮囊一皮囊的酒,还有苹果、干果仁、奶酷、饼干、大头菜、一爿爿牛肉。舱顶——也就是甲板下面——挂着火腿和一串串葱。还有下班后躺在吊床里的值班人员。凯斯宾带领他们到船尾,从这边长凳跨到那边长凳,至少说来,在他是跨,露茜嘛,有点连跳带跨,而在雷佩契普就是真正的大跳跃了。他们就这样走到一块有门的隔板前。凯斯宾打开门,带他们走进一间船舱,这间房舱正好在船尾楼几间甲板舱下面的船尾部分。这间房舱当然没那么好。房间很低,四壁倾斜,凑在一起,他们一路走进去,舱里连一点空隙都没有了;虽然舱里有厚厚的玻璃窗,可是开不了,因为这些部位都在水下。总之,在这时刻,随着船身前后颠簸,舱里一会儿阳光金灿灿,一会儿水光绿幽幽。
“你我必须睡在这儿了,爱德蒙。”凯斯宾说。
“我们要让你们这个亲戚睡床铺,我们自己睡吊床。” “恳求陛下……”德里宁说。
“不,不,伙伴,”凯斯宾说,”我们已经讨论好了。你和赖因斯要驾驶船,有好多天晚上要担心操劳,而我们倒只是唱唱歌,聊聊天,所以你和他必须住在甲板上左舷的房舱。我同爱德蒙国王在下面这儿可以睡得舒舒服服。不过这个陌生人怎么样啦?”
尤斯塔斯脸色很青,愁眉苦脸,打听风浪有没有平息的迹象。可是凯斯宾说”什么风浪啊?”德里宁不由放声大笑。
“少爷,风浪吗?”他呵呵大笑道,”这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是谁?”尤斯塔斯烦躁不安说,”叫他走。他的声音把我脑袋也胀死了。
“我给你拿来点药,吃了你就会好受些的,尤斯塔斯。”露茜说。
“啊呀,走开,别来烦我。”尤斯塔斯咆哮道。她一打开药瓶,房舱里就闻到一股清香味儿,尽管他说这是要命的毒药,但他还是喝了她瓶里的一滴药。等他咽下肚去,一会儿脸色就正常了,想必他感到好些了,因为他不再哭闹风浪啊头胀啊什么的了,他开始要求把他送上岸去,还说他一踏上第一个港口,就向英国领事馆提请对他们全体作出裁决。雷佩契普还以为这是安排单独决斗的新方式,就问他裁决是怎么回事,怎么提请,尤斯塔斯只能回答”怪不怪,连这个也不知道。”到最后,他们终于说得尤斯塔斯相信,他们已经尽快朝他们知道的最近的陆地驶去,而且正如他们没能耐送他上月球去一样,他们也没有能耐送他回到哈罗德舅舅住的剑桥去。他听了才愁眉苦脸地同意换上已经拿出来给他穿的干净衣服,到甲板上去。
于是凯斯宾就领他们参观全船,虽然实际上他们已经参观过一大半了。他们登上船首楼,看见守望员站在镀金龙颈旁一个小木架上,从张开的龙口向外张望。船首楼里是厨房,还有水手长、木匠、厨子和弓箭手头头这些人的住处。如果你觉得船头上竟然有厨房真怪,以为烟囱里的烟都是朝后飘的,那是因为你心目中的船是经常顶风行驶的轮船。而帆船却是靠后面来的风推动的,所以什么臭味都尽往前面吹。他们还给带到辑顶的观测台上,开头在上面前后晃动,往下看见甲板很小,在底下很远很远,倒相当惊心动魄。你心里明白,万一掉下去,绝不会无缘无故偏巧掉在甲板上,而不掉在海里。后来他们又给带到船尾楼去,赖因斯和另一个人在值班掌大舵,舵后龙尾翘起来,镀满金粉,半圆形的船尾内圈有一溜小坐板。船名是黎明踏浪号。这条船跟我们这里的一条船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甚至还比不上彼得当至尊王、露茜和爱德蒙统治纳尼亚王国那时代的各种船,当时王国曾经拥有不少方帆帆船、快速帆船、宽体帆船和两用大帆船,而在凯斯宾历代国王在位期间,几乎全部航海事业都绝迹了。当初凯斯宾的叔父,那个篡夺王位的弥若兹把七位爵爷派去出海时,他们曾经不得不买进一艘加尔马的船,还雇了加尔马水手。不过现在凯斯宾又开始教纳尼亚人再次做海员了。黎明踏浪号是他迄今所建造的最优良的船只。这条船非常小巧,桅杆前,一边是大船上的救生艇,另一边是鸡棚,这两边和当中舱口盖之间简直就容不下甲板舱了。不过这条船倒是同类船中一个”美人儿”,照水手说是一位”小姐”,船的外形美极了,颜色纯正,每根丰榄危衍、缆绳、圆钉都做工精美。尤斯塔斯当然对什么都毫无兴趣,不断吹嘘什么大客轮、汽艇、飞机和潜水艇(爱德蒙嘀咕说,”仿佛他对此样样精通似的”),可是那两位对黎明踏浪号却很喜欢,当他们折向船尾到舱里吃晚饭时,看见西边整片天空照耀着一大片殷红的夕阳,感到船身在颤动,唇边尝到咸味,想到东边无名的土地,露茜不由觉得自己快乐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尤斯塔斯心里是什么想法最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因为第二天早上,他们全取回自己的干衣服后,他马上掏出一本黑色的小笔记本,一枝铅笔,动手记起日记来了。他身上一直带着这本笔记本,里面记着他的分数,因为虽然他对任何功课的本身都不大在乎,可他对分数却非常在乎,甚至到人家跟前说”我得了好多分。你得几分?”可是,在黎明踏浪号上,他看来是不大可能得多少分的了,所以现在他开始记日记。第一段是这么写的:2
八月七日。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在这条鬼船上至今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吓人的风浪一直在肆虐。巨浪不断迎头打来,我看见船身几乎沉没过无数次了。其他人全都装做对此毫不理会,这不是出于虚张声势,就是哈罗德所说的,凡人最怯懦的行为就是对事实视而不见。乘坐这样一条小破船出海来就是发疯。比救生艇大不了多少。而且,船内原始之极。没有正式的酒吧间,没有无线电,没有浴室,甲板上没有躺椅。昨天晚上我被硬拖去到处跑,凯斯宾卖弄他这条可笑的玩具小船,仿佛它是”玛丽王后”号邮船似的。我企图告诉他真正的船只是什么样子,可是他大愚钝。爱和露当然不支持我。我看,像露这么个毛孩子不知道什么危险。而爱又拼命巴结凯,这里人人都这样做。他们称他为国王。我说我是个共和主义者,可他听了只得问我共和是什么意思!看来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消说,我被安排在船上最恶劣的房舱里,一问十足的地牢,露茜倒安排在甲板上单独住一整间,跟这地方其他房舱比起来,几乎称得上一间好房间。凯说那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我企图让他明白艾贝塔说的话,说这种事实际上完全是贬低女孩子,可是他大愚钝了。然而他可能明白如果我再住在那个洞里,将会生病。爱说我们不该抱怨,因为凯让出房来给露睡,自己也跟我们合位。好像这一来不是变得更挤了,更糟了似的。差点忘了说,还有一种鼠类的东西竟敢如此讨厌,对人人都大胆无礼。虽然别人愿意的话尽可以容忍,可是如果它敢对我如此,我一定立刻扭断它的尾巴。饭菜也讨厌。
尤斯塔斯同雷佩契普之间的麻烦闹得竟比预料中更早。第二天吃午饭前,其他人正围桌坐等(因为在海上航行,人们的胃口特好)l尤斯塔斯一头冲进来,搓着手,大喊大叫说
“那小畜生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坚持必须对它严加看管。我可以对你提出控告,凯斯宾。我可以命令把它消灭掉。”
正在这时,雷佩契普来了。它的剑已出勒,胡须怒张,一副凶相,可是它还是很斯文。
“请诸位原谅,”它说,”特别是请女王陛下原谅。如果我知道他要在这里避难,就可以再等一段相当时间,让他改正。”
“到底怎么啦?”爱德蒙问。
原来是这么回事。雷佩契普丝毫也不觉得这船开得够快,总爱远远坐在前面龙头旁边的舷墙上,一面凝视东方地平线,一面吱吱喳喳细声唱着树精为它作的歌曲。它一点也不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不管船身怎么颠簸,它总能稳坐不动,姿态优雅,也许是它的长尾巴拖在舷墙里侧的甲板上才容易坐稳吧。船上人人都熟悉它这种习惯,水手们可喜欢呢。因为有一个在值班瞟望,另外一个就有人可以谈天了。尤斯塔斯在船上还是晕船,究竟为什么溜出来,路上摇摇摆摆,磕磕绊绊,摸到船首楼去,我可没听说。也许他巴望看见陆地吧,或许他想在伙房四下逛逛,讨点东西吃吃。反正,他一看见那长尾巴拖下地——也许这相当诱人——他马上就想,要能一把抓住尾巴,把雷佩契普颠倒转上一两圈,然后逃走,哈哈大笑,定有趣。开头这计划进行顺利。那老鼠不比一只大猫重多少。转眼间尤斯塔斯已经把它扔到栏杆外,瞧它细小的四脚摊开,嘴巴张大,尤斯塔斯觉得它丑相出足。不巧的是,雷佩契普多次拚死奋战,可一刻也没惊惶失措过,也没丢掉过一身武艺。照说尾巴被人揪住,身子在空中转动,要拔出剑来是不大容易的,可是它却办到了。尤斯塔斯不知不觉间,手上就中了两剑,痛得他只好松开尾巴,接下来,那老鼠就像一个球似的在甲板上打个滚弹开,又爬了起来,当场面对着他,枝长挑挑、亮晃晃,像烤肉叉般尖利的可怕家伙,就在他肚子前一两英寸的地方来回挥舞。(这对纳尼亚的老鼠来说,不能看成击对方腰带以下的犯规行为,因为老鼠够不到更高的部位。
“住手,”尤斯塔斯唾沫四溅地说,”走开。把那家伙收起来。这不安全。我说,住手。我要告诉凯斯宾。我要把你嘴巴套上,把你手脚捆住。”
胆小鬼!你干吗不拔出你的剑来啊?”老鼠吱吱叫道,
“拔出剑来斗一场,要不我就用剑面把你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一把家伙也没有,”尤斯塔斯说,”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我不赞成打斗。”
“那么你是说,”雷佩契普暂时抽回剑去,非常严厉地说,”你不打算答应同我决斗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尤斯塔斯舔舔手说,”如果你不懂得怎么接受人家跟你开的玩笑,那我也不屑替你伤脑筋。”
“那就受我这一剑,”雷佩契普说,”还有这一剑——教训教训你懂礼貌——懂得应该怎样尊敬一位骑士——一位老鼠将军——和老鼠将军的尾巴——他说一旬,就给尤斯塔斯来一下,每一下都是用剑面,这剑是用小矮人冶炼的优质薄钢片锻造的,像白桦木棍一样软巧柔韧。尤斯塔斯念书的学校当然没有体罚,所以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对他来说完全是新奇的。因此,尽管他还晕船,竟然转眼工夫就逃出船首楼,奔过甲板,突然闯进舱门来——雷佩契普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呢。对尤斯塔斯来说,当然不仅追得火热,那把剑也火热。说不定那股感觉也是火辣辣的吧。
但等尤斯塔斯明白大家对决斗的事都看得十分认真,听到凯斯宾提出借给他一把剑,德里宁和爱德蒙争论着是不是该用什么法子给他规定个不利条件,以抵消他在身材上比雷佩契普高大得多所占的便宜,这时这件事也就迎刃而解了。他愁眉苦脸地赔礼道歉,就跟着露茜走掉了,去洗手,包扎,然后回到铺位,小心翼翼地制身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