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

李春天的假期结束了。两个星期发生了许多事,当她转过头再想的时候,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没有什么是关于她自己的,除了那次失败的“相亲”。
星期一上午李春天就接到了康介夫的电话,主编让她下午早一点到报社,他在办公室等她。因为没有敲定见面的时间,李春天特意赶着中午的饭点儿到了办公室,赶上康老板心情好没准会请她吃一顿,即便赶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大不了李春天请他吃一顿就是了,就当是为了庆祝编辑部最年轻的主任的诞生。
李春天哼着小曲儿穿过采访部的大厅,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大事,体育部的文字记者和两个摄影记者乱做一团,文字记者“砰”“砰”“砰”的砸着桌子,另一只手攥着电话对报社的司机发火。不用问,肯定是报社的汽车又坏路上了。这种时候耽误的不只是新闻,还有记者们的奖金,不发火才怪呢!几乎每个同事都背着沉重的房屋贷款,一背就是几十年,早早的压弯了腰。
再向左转,经过自己副刊部,透过落地玻璃李春天看了看里面,小沈的办公桌乱得能养猪,而姚静的桌子上多了一个花瓶,火红火红的玫瑰花插在里面,十有八九是小沈送的。李春天径直来到康介夫的门前,她有点奇怪,康主编的办公室一向是开着门的,难道今天来晚了他已经出门吃饭去了?敲了两下,像往常一样不等康介夫应声就推门进去。
跨进康介夫办公室的那一瞬间李春天就后悔了,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姚静。茶几上摆着从门口饭馆叫的外卖正冒着热气,一屋子鱼香肉丝味儿,看样子康主编和姚静吃得正香。姚静给康介夫夹的一筷子菜还没来得及放到他的盒饭里,看见李春天进来,姚静慌忙把胳膊收回来,放到自己的米饭里。李春天一下子明白过来。
“那个……”她真恨自己,一到这种时候就说不出话来,“这才几点啊,吃上了你们都?”她尽量装得若无其事。
姚静赶紧站起来,脸颊上一抹绯红,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不是……主编请客,坐下一块吃。”说着她又搬过一张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双方便筷子,“我这米饭还没吃呢,正好分你一半儿。”
“太没口服了你们,我今儿特意早点过来请你们吃饭,真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吃上了,又替我省一顿。”李春天试图化解尴尬。
康介夫太明白李春天的意思了,他放下筷子嘿嘿一笑,“你工资长了那么多,我又给你申请了补助,你怎么也得请我吃顿好的。”说着他放下筷子对姚静说,“收起来,留着晚上吃,说什么也不能让李主任白来一趟,吃她去。”
李春天特别不想跟他们一块去吃饭,但话已说出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康介夫身后出了门。姚静跟她并排走在一起,她们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这件事本身太出乎李春天的预料,从前她只知道姚静不喜欢小沈,却不知道为什么,而今天,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其实姚静不是不喜欢小沈,她只是更喜欢主编。可是,究竟她喜欢康介夫的因素里面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主编这个职位呢?李春天忍不住这么问自己。
中午饭吃得没滋没味,康介夫谈起他的孩子们,说他们各个都可爱得让他心醉,他们有的跟着他们的妈妈一起改嫁,有的跟着他们的妈妈去了国外,每当孩子们的生日到来,康介夫说不管他有多忙,都会抽空去给孩子买他们希望的礼物,尽管他最小的女儿才只有两岁,在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仍然委托一个远在德国的朋友给她送去了一套漂亮的芭比娃娃。姚静听得入了迷,崇拜的看着康介夫,李春天真想扳过她漂亮的脸蛋儿问她一句:单身妈妈是个人都能当的嘛?
李春天当然不觉得康介夫一次一次的离婚都是他所犯下的错误,实际上,离婚不过是男人和女人厌烦了彼此的折磨真心的想放对方一马所做出的选择。
李春天当然也明白这一时的眉来眼去并不代表姚静和康介夫会结婚,就算他们结婚也并不一定会像以往一样离婚,因为姚静完全不像康介夫的前妻们那么高雅和独立,这并不是说姚静不够好,而是说姚静比康介夫的前妻们更适合这个高雅的男人,因为这社会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平庸到极点,有一个庸俗点的人在身边,康介夫反而不用自己去应付生活中那些庸俗的琐事,比如交水电费和叫人来疏通下水道。
吃过饭又回到办公室,康介夫打内线电话叫李春天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你觉得姚静这个人怎么样?”康介夫开门见山,尽管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回避谈到这个问题。
“呃……”李春天含糊,“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康介夫白了她一眼,“装!装!你不都看见了嘛?”
就在突然之间,李春天感到康介夫的语气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拉得很近很近,已经不是单纯的下级与上级的关系,更像是朋友,可靠并且完全信赖的那一种。所谓交浅言深,李春天立刻预感到这并不是好事。她打算一直装糊涂,对着康介夫摆出恭恭敬敬的下级姿态:“你说什么呢?我装什么啦?”
“我问你姚静这个人怎么样!” “她怎么样你还用问我?”
康介夫轻轻地颔首,“也是啊,我肯定比你了解……其实我跟你说的意思是什么呢,我就是希望……嗨,说白了吧,我们刚开始接触,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你说要是让报社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怕对姚静不好,她那么年轻,咱们这人多嘴杂,万一别人说点不中听的,我觉得姚静可能会挺难受的……”
李春天总算明白了,他是怕她说出去。
“放心吧主编,我反正是不会说出去的,可是别人说的我可管不住。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回来回来。” 李春天已经走到门口,只得停住,转身看着康介夫。
只见康介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盒子,摆到桌面上,对李春天说:“给你的。”
李春天有点发蒙:这算什么?封口费? “快点拿走。”
李春天看康主编的表情,他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完全不像开玩笑。 “什么东西?”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见李春天还愣着,康介夫有点不耐烦了,“我说你怎么回事啊!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无功……不……不受禄……” “想什么呢!我说了,这就是你的东西。”
见康介夫急了,李春天才蹭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盒子。放在手里掂掂,有点份量。迟疑着打开,盒子里赫然躺着一个水晶奖杯——跟梁冰打碎的那个一模一样,刻着她的名字——那是她的荣誉。
迎着李春天疑惑的目光,康介夫慢慢说到:“你对报社的感情让我感动李春天。其实这奖杯并不是水晶的,当然,我们叫它水晶奖杯,但实际上它是……玻璃的,这个你当然知道。所以,我更加感动,因为这东西对于有一些人来说什么都不是,放家里都嫌占地方,比如我。每年社里都会发给我一个类似的东西,表彰我对报社付出的辛苦,回了家,我很自然地把它们塞进壁橱,我觉得这就是形式主义……但是你,李春天,你的反应给我上了一课,那不是形式主义,那叫荣誉……”
“不是,‘姐夫’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春天指的是她的“荣誉”摔碎的事儿。
康介夫并不准备回答她的话,自顾说下去:“荣誉、荣誉、”他若有所思,“李春天,我终于知道了你为什么成为一个受所有人欢迎的人,以前我一直就特别奇怪,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因为你有一种精神,你有自己的寄托……”
“不是,‘姐夫’你听我说……”
“……人的精神是有力量的李春天,它使人强大。我真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把这么一个象征性的奖杯看得那么珍贵,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学校在礼堂放电影……”
“停——”李春天大喊一声,“停,停。”她做了两个深呼吸,刚才康介夫喋喋不休的状态让她想起了传说中的唐僧,只管自己痛快,不顾听众的死活。“我不想知道您的内心是如何升华的,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冰没告诉你我们俩认识?”
“什嘛!你们俩认识!”李春天忽然想起她撞了梁冰车的那一天梁冰在看过她的证件之后说了一句“我认识你们那的人”,敢情他认识的是主编!
“怎么?我跟梁冰那是多少年的哥们儿了,有什么奇怪的。”
“没什么奇怪的,”李春天撇着嘴,“我就是纳了闷儿了,像您这么道德高尚的人怎么会认识他!”
康介夫一笑:“我记得你是一个挺粗线条的姑娘,怎么也学会记仇儿了?”
李春天不服,“合着我受了欺负就都是活该?”说完,已经抱着她的“荣誉”走到了门口。刚在椅子上坐下,主编的内线电话跟了过来,“梁冰一会儿就到。”他通知到。
李春天像受了惊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边往外走脑子嗡嗡作响。在楼门口,她险些跟一个什么人撞到一起,“对不起。”李春天头也没抬,似乎她正急匆匆赶去一个特别重要的场合。没走多远,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李春天。” 李春天心里一紧,转过身抬起眼皮,梁冰。
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李春天甩掉梁冰的手,“流氓。”她嘟囔着,继续往前走。
梁冰挡到了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差不多行了。” “好狗不当道。”
梁冰顿了两秒钟,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行,行,你爱怎么说都行,谁让我招您了……那个……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冲你来的,我找康介夫有事儿……”饶是这么说,仍挡住李春天的去路
李春天咽了一口唾沫:“别在我们单位闹行不行?”
梁冰一下就乐了,“不是,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谁闹了?闹什么了?不是,李春天你怎么是个这样的人?我以前觉着你可不这样……”
“咱俩熟嘛?”李春天厌恶的白了他一眼,快步绕过他。
其实李春天并没有需要急匆匆去办的事儿,她甚至没地方可去。心里惦记着做版,她又不想再跟梁冰碰上,只得在报社附近的小店儿里溜达。
姚静给李春天打来了电话,显得很亢奋:“哎,上次在你们家见到那个大帅哥,正围着你的办公桌转圈呢……”
“不认识!”李春天冷冷的。 “没劲。”姚静失望,“你在哪儿呢……”
“不是,你有事儿没事儿?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嘛?”
放了电话,李春天一阵气恼。八卦的精神充斥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叫人无处躲藏。
报社附近有家奶酪店,李春天走了进去。那是李春天最常光顾的地方,奶酪店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他们彼此相熟,每次李春天进去,都会有一个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姑娘,想吃什么?”
小姑娘——李春天太喜欢这个称呼。她当然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小姑娘”的年纪,可是,人人都喜欢那些已经失去并且永不会再来的东西。
这一次,李春天坐在几个中学生的旁边,男生女生在一起,嘻嘻哈哈,有意无意的拉手动作,然后微微脸红,李春天很羡慕。奶酪端上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纠正老板:“我都三十岁了。”男孩女孩不约而同地看向她,李春天有些尴尬。
“我都七十岁了,叫你小姑娘怎么不对?等你结了婚,就不能这么叫了,得叫小媳妇。”老大爷跟李春天说了一句玩笑。
“您怎么知道我没结婚?”
“结了婚哪还有空儿一个人儿穿得干干净净上这儿来吃奶酪。”老大爷又给李春天端来一杯白水,“要么拖儿带女、要么三五成群叽叽喳喳,你这么悄没声儿地来悄没声儿的走,哪像结了婚的。”老大爷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还有,看女的结没结婚,看眼睛,你看那眼神儿清亮的,十有八九还没结,结了婚的眼睛没一个清亮的。”
李春天抿着嘴儿乐,边上有个男学生小声对同伴说到:“听听,要不怎么说一个老年人就是一座图书馆呢!看人都有这么大学问。”他的同伴儿们哧哧的笑。
李春天没马上走,不想再看见梁冰。其实她所以生气,并不因为梁冰,她只是觉得有点委屈,而人在委屈的时候最好一个人待着,但凡边儿上有人劝慰、开导,只能更委屈。
冬日暖阳把车水马龙的街道映衬的像一张老照片,李春天默默看着报社大门口的方向,等待着梁冰的奥迪从里面开出来。终于她按耐不住,准备回办公室去开始工作,总不能刚升了副刊主任就给同事留下懒散的话柄。
刚出了奶酪店的门,手机又响起来。看到陌生的一串号码,李春天有点紧张,她对周围陌生的东西越来越抗拒。勉强接起来,传来一句平淡却亲切的问候:“你好李春天,我是孔毅,还记得嘛?”
李春天顿时激动起来,因为会面当天孔毅对她淡淡的冷漠,一度让她感到沮丧。
“啊……啊……”李春天两只手握着听筒,“当然记得,你好孔毅。”
“没打扰你吧。”孔毅仍然十分客气。
“没有,没有,没有……”李春天笑笑,故作轻松,“那个……有事么?”
“哦,是这样,我的一个朋友上个月接受过你们报纸的采访,是体育版的,本来他想把那张报纸收起来留个纪念,他媳妇不知道,昨天给擦玻璃了,你能再帮他找一份儿嘛?”
“没问题,没问题。”李春天答应着,“这样吧,你把日期发到我手机上,我回去找了给你送过去。”
李春天喜欢孔毅,甚至爱上他,尽管他们还算不上认识。也许是因为没有真正的恋爱过,没有品尝过爱情滋味,李春天常常对许多陌生人一见钟情,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感情。
李春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微微的黑了下来,梁冰跟康介夫聊得正欢畅,近了门就听见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带着厌烦别过头,发现姚静又在对着她嗤嗤的笑。 “干活!”李春天大吼一声。
姚静慌忙低下头,沈光明却仰起脸莫明其妙地看着李春天:“今儿又是跟谁呀?”
李春天白了小沈一眼,没说话。
人在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之下就不能松懈,李春天歇了两个礼拜再重新坐回工作岗位,显得很不适应,她一度开始思忖这些年是怎么在这张椅子上坐过来的。
梁冰走的时候康介夫送他到门口,经过李春天面前的时候,梁冰停下来,敲了敲桌子:“哎,你也不送送我?”
李春天抬头,姚静和小沈眼巴巴地看向她。 “慢走,不送了。”
梁冰扭头看了看康介夫,趴在李春天耳朵边上说:“哎,我说,你这样多没劲呀,弄得就跟咱俩搞对象闹别扭似的,反正你都原谅我了,大大方方的多好……”
李春天跳起来,“梁冰,你别欺人太甚!”
康介夫连忙挡到两人中间,拖着梁冰往外走,李春天听见康老板嗔怪梁冰的声音:“你也是,你老刺她一下刺她一下的什么意思!李春天可不是你们公司那些女的……”
在小沈和姚静的注视下,李春天有些不知所措。就这么坐回去?似乎太丢脸,你凭什么总让我丢脸,这是我的办公室!这么想着,李春天端起办公桌上那盘小小仙人掌,推开窗户等着梁冰从楼门口出来。她做出要砸下去的模样,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按照常理,姚静和小沈一定会跑过来,拉她回去……可是,他们俩没有,所以李春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在窗户边儿上。
等了一会儿,已经三四个人走出去了,唯独不见梁冰。冷风吹得李春天哆嗦,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得转身,正看到姚静握着电话在小声嘀咕,四目相对,姚静有些慌乱。
“你怎么那么嘴欠!”李春天装作生气却也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去关窗户,却鬼使神差的一松手把花盆扔了出去,一时间,李春天愣在那。
楼下传来清晰的花盆粉碎声响,随之是一声惨叫,没等李春天他们反应过来,叫骂声随着冷风一起罐进来。
沈光明和姚静惊得说不出话来,李春天双手比划了两下,聂诺着说了一句“我昏了头。”便不顾一切地跑了下去。
花盆砸在了摄影部一个同事的肩膀上,“对不起,对不起,”李春天小跑着过去,“我关窗户,没留神碰掉了。”
同事见是刚升了副刊主任的李春天,扁了扁嘴,说到:“没事,没事,没砸着,就是吓一跳。”明显能感到他的不悦,咬着牙。
“还是上医院看看,万一……那什么,走吧,我陪你看看去。”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儿,别往心里去,你也不是故意的,没事,赶紧上去吧,一会儿在冻着。”说完,急匆匆走了。
李春天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他妈怎么这么背!”转过脸看看大厅,灯火辉煌却不见梁冰和康老板,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寻声看去,梁冰正坐在车里冲着她笑,一脸的幸灾乐祸,康介夫坐在副驾驶上,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没乐出来。
梁冰的车从李春天身边开过去,“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道德问题!呵呵。”临走,他还不忘了奚落她一顿。
这种男的太小心眼,李春天深深鄙视。
晚上下班的路上,接到老大的电话,李春天沮丧地问她,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没有一件事儿是顺心的。
“老二,你得谈恋爱了,要不然你早晚得抑郁。”老大说。李老二于是把孔毅给她打电话的事儿告诉了李思扬,老大显得异常激动,她说不容易啊老二,你终于有了向婚床进军的机会,要把握,把握住!乍一听,李春天也很激动,紧接着她就觉着别扭:我怎么了?我不就比你完熟了几年,至于的么?怎么我就不容易了?
李春天把车停在自己家楼下的停车场里,熄了火懒洋洋地靠在驾驶坐上。又是午夜,自从毕了业开始参加工作,留在李春天印象里的那些关于老大的回忆永远发生在午夜。北京的午夜,是纽约的正午。

为了接李思扬回家,李春天向康主编请了一天的假,第二天下午她得回去上班了。客厅里一群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亲戚们围着李思扬的两个儿子品头论足,可怜两个小孩被这些闲人们当成猴子那样围观,而李家的正牌儿叔伯一干人等无聊的打开了电视。
终于,爱瑞克不耐烦了,“我要跟阿姨出去。”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春天说。
“我也去。”凯文也跟上来。
李春天看了看那群无事不来往的亲戚,心里叹息了一声,嘴上却对两个孩子说:“穿衣服去!”
于是,李思扬代替她的儿子成为亲戚们的焦点人物,生意好做吧?嗯,还行。一个月挣不少钱吧?没多少,美国的税太高了。那一个月也得有几万人民币吧?呵呵,吃水果,我妈刚买的桔子……老大,你怎么不开饭馆,听人家说在美国开中国饭馆特挣钱。呵呵,吃苹果……老大,你对象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哦,公司他得盯着……老大,你们一年得挣好几百万吧?呵呵,吃瓜子,都是我妈刚买的……所有问题都离不开老大的钱,外人眼里,老大跌个跟头都能捡块金子爬起来,她那些辛苦与心酸谁知道,谁在乎。
两个孩子穿戴好了跟李春天出门,“我们走了。”李春天对人群喊到……没人搭理她。她只得悻悻拉着爱瑞克和凯文的手出了家门。
李春天从未在大家庭中享受过众星捧月般待遇,谁让她平凡来着,这年头,人人势利眼,不能怪亲戚们。
从带着孩子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李春天就发愁:俩孩子怎么弄?不能真带到办公室吧?要不然再给“姐夫”打个电话继续请假?不行,自己都觉着有点说不过去了……“我们去哪?”凯文问。
李春天看看他,“你想去哪?” 爱瑞克抢先说,“胡同游!”
“游你个头啊!”李春天忍不住笑出来,“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涮羊肉。”凯文说。
李春天又笑,她太喜欢这两个小孩了,聪明伶俐又懂得道理,具备像成年男人一样的坚韧和坚强——这是李思扬最值得荣光的功绩。
还没来得及更多感慨一番,王勤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她焦急地喊,“你带俩孩子上哪去了?待会儿出去吃饭了。”
“我得上班……” “你上你的班儿,你得把孩子给我送回来呀!”
李春天看看身边的两个小孩,无奈地说:“家里还有俩孩子待的地方嘛?”
“也是,”王勤想了想,“那你先带他们出去转转,吃饭的时候再送回来啊,注意安全。”
……不容李春天说话,电话已经挂断了。
李春天咬咬牙,把车往单位的方向开,只能硬着头皮再跟“姐夫”告假了。
进了报社大楼,李春天郑重地叮嘱两个孩子,“待会到了阿姨的办公室不许随便乱出声儿,见了人要打招呼,知道嘛?”
两个小孩被周围新奇的环境所吸引,忙不迭的点头。
远远的就看见沈光明在对着以前姚静的座位发呆,他的神情像一条迷失了方向的狗,因为找不到他神往的心灵归宿而显得落寞。
李春天走过去,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沈光明吓一跳,转身懊恼地瞪了李春天一眼,接着,他看见两个小洋娃娃走到跟前,谦和而有一本正经地向他问候:“你好。”
“你好,你好,你们好。”小沈忙不迭的从椅子上站起身,“谁的孩子?”
“我外甥。”李春天骄傲地说,“怎么样,漂亮吧。”
小沈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来分给爱瑞克和凯文,李春天知道,那是沈光明还没来得及送给姚静的礼物,不禁有点唏嘘。
“康老板还没来?”李春天话音刚刚落下,就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果然是康介夫……还有梁冰。李春天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梁冰最近频频跟康介夫搅在一起。
经过了上一次跟康介夫的争吵,李春天尽量躲着他,每天例行公事要康主编签字放版,李春天也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您”,再不就称他“主编”。
“您来了。”李春天这一次躲不过,跟康介夫打招呼。
康介夫停下,看看爱瑞克和凯文,正要说话,被梁冰抢了先。
“谁的小孩?”他问到。
“我外甥。”李春天看着康介夫回答,她想借此向康介夫再告一次假。不想,还没容她开口,康介夫就说:“把孩子带到办公室来算怎么回事儿?你别不是又想请假吧,刚升了副刊主任,你注意点儿影响!”语气恨恨的,说完,径直朝办公室走去。梁冰跟在康介夫身后,走过李春天身边的时候故意对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注意点影响!”他学着康介夫恨恨的语气说。
李春天颓然坐到电脑前,看着正在不远处鱼缸边儿上玩耍的两个孩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决定打电话给老大。
“老大,你能不能打个车到报社来一趟,把俩孩子接走,我……”
“我这儿哪走得开呀,你送回来吧。” “我得上班儿!”
“哦,没事儿,你给他们一百块钱,把地址写在纸上,让他们自己打车回来吧。”
李春天一下子就急了:“什么?!亏你想得出来!孩子丢了怎么办?”
“丢什么丢?丢了再生!” “你……” 老大已经挂了电话。
李春天气得几乎要把电话摔出去。抬起头,小沈正看着他,李春天只得又按耐住心中得一口气。
“你说……我应该辞职嘛?”沈光明突然冒出一句让李春天并不感到突然的话来。
李春天想了想,“辞吧,要是你已经想好了。” “不是因为姚静……”
“我知道……”李春天握着鼠标来回点击着电脑里的文章,装作她很忙,跟小沈说话心不在焉的样子。
“其实……” 李春天抬起头看着小沈,等着他把话说完。
“其实……”小沈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姚静。”
“我知道。”李春天还是淡淡地答应,说完,又别过头去继续盯着她的电脑,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不想让沈光明感到难堪而已。沈光明没有在知道姚静和康介夫好的当天就拂袖而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忽然之间,李春天有点儿替姚静惋惜,将来,小沈一定会是一个理智又有责任感的好丈夫。
“那……”小沈扔过来一个信封,“辞职信,你替我交给主编,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呵呵,男人……爱面子。”
李春天点点头,“行。”她又抬起头,“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干嘛?你一点都不觉得我走了对副刊是损失啊?做同事这么长时间了,听说我要辞职不挽留到罢了,恨不得明天就不让我来了似的,我说,我沈光明就那么不招你们女的待见?”
“别贫!都什么时候了?”李春天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说,走之前你至少得把下一个工作找好了吧。”
“嗯,”沈光明点点头,“那么多家报纸呢,东家不做做西家呗,好了歹了我在这个行业也还算有些资历吧,就说没你那么资深,找个工作总还不是问题的。”
“嘁,”李春天嘘了一口气,“我算什么资深……”正说着,她的手机响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王勤疯狂的叫喊声:“**!你怎么回事,这都几点了你还不把孩子们送回来!”
“妈,我上班儿呢……”
“你知道上班还把孩子们带出去!快点,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赶紧把孩子们送回来,这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出去吃饭呢……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啊,听着呢,知道了,这就给您往回送。”放下电话,李春天心想,要不我也趁着乱乎劲儿跟小沈一起辞职算了!
饶是带着这样的打算进了康介夫的办公室,李春天的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因为私事而耽误了工作,以前还从来没有过。
康介夫正和梁冰谈着什么,见李春天进来立刻闭了嘴。李春天撇见梁冰歪着脑袋在看着她,想必,看她在康介夫跟前有些拘谨的神情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吧。
“我得……回去一趟,把我外甥送回去……”李春天看着脚尖儿。
康介夫看看表,“现在可正式堵车的点儿,没四个钟头你回得来嘛!”
说得极是。李春天真后悔进来跟他废话,“那……没事了。”她转身离开,打定了主意让两个孩子自己打车回去。
梁冰追了出来,“哎,李春天……” “干嘛!”李春天头也不回,她都快烦死了。
“你瞧你这人!我这好心追出来要替你把孩子们送回去……”
李春天转身看了他一眼,“你?”摇摇头,“还是算了吧,你送我还真不放心,还是让他们俩打车走吧。”说着,她招呼孩子们,“爱瑞克、凯文,过来……”她飞快地写好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又塞了一百块钱给爱瑞克,“阿姨得工作,你们自己叫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知道嘛?”
爱瑞克重重点点头,凯文却有些退缩,“我根本不想回去。”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春天。
“听话,明天再带你来。”李春天抓过他们的大衣,带他们往外走。
梁冰思忖了两秒钟,还是追了上去,“李春天,”他站到他们面前,“别赌气了行不行?我正好也要走,你就当我是捎带脚儿把孩子给你送回去行不行!”
李春天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多谢。”又对爱瑞克说,“这个叔叔把你们送回家,你们在路上要听话。”
“嗯。”
梁冰看着李春天狼狈的样子一直就没停过笑,“哎,我说李春天,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是,我自从认识了你,我没遇上一件好事儿!你真带衰!”
“嘿,你这话说的,自打我认识了你,我可是一件接一件的好事儿,都是大买卖,我正跟康介夫商量着要把你们报纸的汽车版包下来……”
“哎呀,没功夫听你废话,赶紧走吧,我还得干活呢……”李春天急匆匆往回走,又停下来,“梁冰,路不好走,慢点开!”
听了李春天的话,梁冰愣了一下,他和李春天互相看着对方几秒钟之后,梁冰兀自笑了出来,之后不等李春天问他笑什么一边一个拉着孩子的手扬长而去。
“嘁,想什么呢!我是怕你开车吓着我外甥!”李春天大概猜到他为什么笑出来,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还觉着不解气,又补充到:“以为自己是谁呢!”
就算梁冰没以为自己是谁,也不耽误他跟李家人一起吃顿饭,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半夜李春天回到灯火通明的父母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梁冰爽朗的笑,李春天不禁诧异。
“你怎么还没回去?”李春天一边换鞋一边问他。
“吃了饭,跟我下会儿棋。”李永坤代替梁冰回答。
李春天白了梁冰一眼阴阳怪气的又说:“真没看出来,您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梁冰笑笑,“不是,我这不是为了等你回来当面向你交差嘛!”说这话站起身,“行了,我得回去了。”
“干嘛呀,待都待这么长时间了,别我一回来你就走啊。”
李春天抓嘁茶几上一个苹果啃一口,老大从卧室出来,“**,梁冰,咱出去宵夜吧。”
李春天长大了嘴,“你是夜游神吧!饶了我吧,昨天游得还不够,坑死我了你。”
“瞧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英雄见惯亦常人,见不着面把我当成个宝贝疙瘩,这刚到家24小时,就懒得理了……”
“呸,你算什么英雄!”
梁冰站在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李春天揶揄他,“你别这样行不行,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腼腆了,你这样我真不习惯。”
王勤也从卧室里出来,对李春天说,“**,你姐姐想去就带着她去,晚上她就没吃几口饭,我说给她做点儿,她还不想吃,叨咕一晚上了就想喝碗什么粥来着……”
“鱼片粥。”老大接过来。
“是,鱼片粥,”王勤接着说,“赶紧的,吃去,吃完了早点回来。”
李春天逐个审视着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勤脸上,“行,行,你们真行!我这儿拼死拼活累一晚上,回来一句暖心话没有……”生气地咬下了一大口苹果,嘴里呜囔呜囔的嚼着,“就算是去,你们能不能先让我吃完这苹果!牲口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于是,梁冰又坐回去,李思扬忙着去换衣服,李春天心里恨恨的。
“那条链子,我交给小飞家里人了。”梁冰看着李春天说到。 “哦,谢谢。”
客厅里再没别人,梁冰说:“不是,我看你对别人都挺好的,你怎么就对我这样?”梁冰气急,眼睛鼻子皱到一起,“你能不能不对我劲儿劲儿的!”
李春天看着他,“谁劲儿劲儿的了!我对你什么样儿啊?”
“你说呢,阴阳怪气的,就跟谁踩了你脖子似的!” “滚!” “你瞧……”
“我对你就这样!我是对别人好,别人没冲到家里砸我的东西。”
“你这人,真没劲……记仇就不好了啊。” “挨欺负就好?”李春天白了他一眼。
李思扬抱着羽绒服从屋里出来,“走吧。”她喜笑颜开,像个小女孩去买糖吃。
梁冰并没有跟着老大**去吃消夜,自从李家出来,他就没再跟李春天说一句话,直到他们打开了各自的车门准备出发。“李春天——”他喊**,“过来。”
李春天走到他跟前,“上回我跟你说那事儿你想了嘛?”
“什么事儿?”李春天莫明其妙。
“嗬,”梁冰白了她一眼,“合着你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不是,你说的什么事儿啊?你给提个醒儿。”
梁冰上了车,关上车门儿,落下窗户,“没事儿,走吧。”梁冰不想再提。
“对了,”李春天把头探过去,“刘青青和张一男怎么样了?”
“不知道,反正青青一直在家住着呢。” “那……千万别告诉他们老大回来了。”
“行,你也跟你姐姐说一声儿,就……就别跟张一男见面儿了。” “嗯,知道。”
“那……我走了。” “慢点开。”
车往前动了一段,又停下,“李春天——”梁冰从窗户探出头来,李春天走过去,“什么事儿啊?”
“内个……嗨,算了,以后再说吧。”
看着梁冰的车开远,李春天上了自己的车,李老大含笑的眼神儿看着她。
“不是,什么意思?我脸上开花儿了让你这么笑?”
李思扬嗤嗤地笑出来,“**,这梁冰可是卯足了劲儿的打算追求你呢,你不考虑考虑?”
“嘁!”李春天一脚油门踩下去,“别逗了,他那种人……有钱、有闲,他要追求谁那就是在消遣谁,我才不当傻冒呢,再说,我还是挺喜欢孔毅的,我觉着孔毅对我印象也不错,人贵有自知之明,梁冰那样的我配不上,还是孔毅和我般配。”
“可是我觉着梁冰不是那种人,你信我的**,凭我多年行走情场的经验,这个梁冰真是挺喜欢你的……”
“得了吧,就我这傻了吧唧的,再长个脑袋也玩不转他,还是省省吧。”
“**,你不要悲观!”李思扬拍着李春天的肩膀,语重心长,“俗话说得好‘破锅**破锅盖,傻人**傻人爱’……”
“谁破锅!谁破锅啊?怎么说话呢!”李春天气得涨红了脸。
李思扬哈哈大笑,“我,我,我破锅,我破锅还不行嘛……”李思扬哈哈大笑,笑声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