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世界尽头,纳尼亚传奇3

这番奇遇结束之后,他们顺着和风,向南和略为偏东的方向航行了十二天,天空基本晴朗,空气温暖,看不见鸟,也看不见鱼,只在右舷外远处出现过一次鲸鱼在喷水。这段时间露茜和雷佩契普下了不少回棋。到了第十三天,爱德蒙在桅顶观测台上看到左舷船头海面上矗立黑乎乎的一团,看上去像座大山。
他们改变航向,开向这片陆地,主要是靠划桨,因为风力不足,不能向东北行驶。夜幕降临时,他们同那里还隔着老远一段,足足划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天气很好,只是海面上风平浪静。那座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就横亘在他们前面,虽然近得多,大得多,不过还是非常模糊,有些人看了还以为它还离得老远呢,另一些人则以为他们闯进一团迷雾中了。
那天早晨九点光景,突然一下子,他们隔得很近才看出这根本不是陆地,甚至也不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迷雾。原来是一片黑暗。这种情况挺难描写,如果你能设想自己朝一条铁路隧道的入口望进去——一条很长很长或弯弯曲曲,望不到远处尽头光线的隧道——那就会明白是什么样子了。
你知道过隧道是怎么回事。先是在几英尺外看见大白天下的铁轨、枕木和碎石;然后就来到一个幽暗的地方;再后来,突然一下子,当然也没有一个明显的分界线,一切就都在浑然一体的黑暗中无影无踪。这里的情况正是如此。在船头前几英尺外,他们看得见碧绿的海水滔滔。再往外,只见海水变成灰蒙蒙的,像在傍晚时分看上去那样。可是再往远看,就只见一片乌漆墨黑,仿佛他们快来到无星无月的黑夜里。
凯斯宾大声对水手长下令把船往后划,船上人员除了划桨的之外,都奔上前来,从船头处往外眺望。可是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东西。他们后面是大海和太阳,前面是一片黑暗。
“我们开进去吗?”凯斯宾终于问道。 “依我之见还是不进去为妙。”德里宁说。
“船长说得对。”好几个水手说。 “我几乎认为他说得很对。”爱德蒙说。
露茜和尤斯塔斯虽然没说话,可是在事情似乎快定下来的关键时刻,他们心里都很高兴,不料雷佩契普清楚的嗓音马上打破沉默。
“为什么不进去?”它说,“有什么人愿意对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没人急于解释,所以雷佩契普又说下去:
“假如我是在对庄稼人或奴隶讲话,”它说,“我可能认为这个建议是出于怯懦才提出的。可是我希望今后纳尼亚决不要有人传说一行高贵的王室人员,年富力强的,却因为怕黑暗而掉转屁股逃跑。”
“可是辛辛苦苦开进那片黑暗里到底有什么用处呢?”德里宁问。
“用处?”雷佩契普答,“用处吗,船长?如果你所说的用处是指填饱我们的肚子或腰包,我承认一点用处也没有。据我所知,我们扬帆远航并不是去找寻有用的东西,而是寻求荣誉和奇遇。眼看就有一场我闻所未闻的了不起的奇遇,如果我们往回走,那我们的荣誉就要受到不少指责。”
好几个水手压低嗓子说话,听上去像说:“屁个荣誉。”可是凯斯宾说:“啊呀,你真讨厌,雷佩契普。我真希望当初把你留在国内。得了!如果你那样说的话,那我看我们只好往前走了。除非露茜不愿意去吧?”
露茜原来感到很不愿意去,可是嘴里却大声说道:“我愿意去。”
“陛下至少要下令点灯吧?”德里宁说。
“那还用说,”凯斯宾说,“千万要点上,船长。”
于是,船尾、船头、桅顶三处的灯都点亮了,德里宁还下令在船的中部点上两个火把。这些灯火在阳光下看上去暗淡无光。于是所有人员,除了几个在下面划桨的人之外,都奉命到甲板上去,全副武装,刀剑出鞘,守在战斗岗位上。露茜和两个弓箭手都奉派到桅顶观测台上,弓拉满,箭上弦。水手赖尼夫在船头,拿着测绳准备探测水深。雷佩契普、爱德蒙、尤斯塔斯和凯斯宾都披甲挂胄,身上亮闪闪的,陪着他。德里宁掌大舵。
“好了,以阿斯兰的名义,前进,”凯斯宾喊道,“桨要划得慢而稳。大家都别出声,静心听候命令。”
随着船员开始划桨,黎明踏浪号发出吱吱嘎嘎,嗯嗯啊啊的声音,悄悄前进了。就在这船开进那片黑暗中那会儿工夫,露茜在桅顶观测台上看到了那片刻的奇观。阳光还照着船尾,船头已经看不见影儿了。她看着它不见的。这会儿镀金的船尾,碧蓝的大海和天空,还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过一会儿海天都消失了,刚才还简直一点也看不出的船尾灯,竟成了船尾的惟一标记。她能看出灯前德里宁弯着腰在掌舵的黑影。她下面,那两支火把在甲板上照出两小块亮处,火光在刀剑和头盔上闪烁,往前看,船首楼上也有一块地方亮着。除此之外,恰好在她脑袋上方点着那盏桅顶灯照亮的观测台,似乎自成一个发亮的小天地,漂浮在沉寂的黑暗中。正如你在白天不该点灯的时间只好点灯一样,灯光看上去总是阴森森,不自然的,这些灯光就是这样。她还注意到自己很冷。
这次到黑暗中去的航程要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除了桨架吱吱嘎嘎,桨板哗啦哗啦的声音之外,一点也看不出船身在行动。爱德蒙从船头上往外张望,除了身前水面上灯光的倒影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这倒影看上去有点黏糊糊,船头前进时激起的涟漪看上去凝重、细小、没有生气。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除了划桨的人之外,人人都冻得浑身哆嗦起来。
眼下谁也辨不大清方向,忽然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喊叫,听上去不是人类的声音,要不就是哪个吓破了胆,差点弄得不像人的家伙的声音。
凯斯宾的嘴巴太干了,但他还是拼命想开口说话,这时只听见雷佩契普那尖厉的嗓音,在那片寂静中,这声音听上去格外响亮。
“谁在叫?”他尖声说,“假如你是敌人,我们可不怕你,假如你是朋友,你的仇敌就将领教我们的厉害。”
“行行好吧,”那声音叫道,“行行好吧!即使你们只不过又是一个梦,也请行行好吧。让我上船。收留我吧,哪怕你们把我打死也罢。可是,千万行行好,不要再消失,把我扔在这个可怕的鬼地方。”
“你在哪儿?”凯斯宾大声叫道,“上船吧,欢迎!”
又听得一声喊叫,不知这声叫是出于喜还是出于怕,于是他们知道有人正向他们游来。
“伙计们,站在船边把他拉上来。”凯斯宾说。
“是,是,陛下。”水手们说。几个人拿着缆绳,挤到左舷舷墙,一个人举着火把,身子远远探出舷侧外面。只见一张疯狂的白脸从漆黑的水里冒出来,经过一番攀登和拉扯,十几只友好的手总算把这陌生人拉上了船。
爱德蒙觉得自己从没见过长相这么狂乱的人。虽然他看上去年纪并不很老,头发却乱蓬蓬,一团雪白,他的脸庞瘦削,紧紧绷着,身上衣着嘛,只有一些湿淋淋的破布条挂着。不过人家主要还是注意他的眼睛,张得很大,看来根本没有眼皮,死死盯着,吓得没命似的。他两脚刚踏上甲板就说:
“飞啊!飞啊!连船带人快飞啊!划啊,划啊,拼命划啊,赶快离开这个倒霉的海岸。”
“镇静一下,”雷佩契普说,“告诉我们有什么危险,我们一向不飞的。”
陌生人听到老鼠的嗓音吓坏了,他刚才没注意老鼠在那儿。
“尽管如此,你们一定要从这里飞走,”他气喘吁吁说,“这里是梦假成真的岛。”
“这个岛正是我多年一直在寻求的。”一个水手说。
“我想,如果我们在这里上岸,我就可以发现自己跟南茜结婚了。”
“我就可以发现汤姆又活着了。”另一个水手说。
“笨蛋!”那人怒气冲冲地顿脚说,“我正是听信这一派胡言才到这岛上来的,我真恨不得淹死,或是没出世的好。你们听见我说的话吗?这里是梦——你们明白吗,是梦——变成真的,变成现实的地方。不是白日梦,而是梦。”
大家沉默了半分钟,于是只听得盔甲一片铿铿锵锵,全体船员赶快滚下主舱口,急急忙忙拿起桨就划,就像从没划过桨似的:德里宁把舵柄来个大转弯,水手长使出航海史上空前快速的划法。因为就在那半分钟里,人人都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梦——使你吓得不敢再入睡的梦——明白一踏上那片梦假成真的地方有什么恶果。
只有雷佩契普依然一动不动。
“陛下,陛下,”它说,“你打算容忍这种造反,这种临阵脱逃行为吗?这是惊慌失措,是溃不成军。”
“划啊,划啊,”凯斯宾大吼道,“拼命划啊。船头方向对吗,德里宁?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雷佩契普。有些事情是没人对付得了的。”
“那么说来,幸亏我不是一个人了。”雷佩契普僵硬地鞠了一躬说。
露茜在桅杆高处听到了这一切对话。她自己竭尽全力想法忘掉的一个梦,顿时栩栩如生,重现在眼前,仿佛刚从那个梦中醒来似的。原来在他们后面,那岛上,黑暗中是那么回事!霎时间她想要下去,到甲板上跟爱德蒙和凯斯宾在一起。可是有什么用处呢?如果梦假成真的话,等她走到他们面前,他们自己也可能变成可怕的怪物的。她抓住观测台的栏杆,想法稳住身子。他们正竭尽全力,倒划到亮处:再过一小会儿就没事了。啊呀,只要现在没事就好了!
虽然划桨发出很大的声音,可是掩饰不了包围船身那片死寂。人人都知道最好别听,最好别竖起耳朵倾听黑暗中的任何动静:可是谁都情不自禁地听着。不久大家就听到动静了,每个人听见的都不一样。
“你听到那儿有种声音像……像把大剪刀在喀嚓喀嚓响吗?”尤斯塔斯问赖因斯。
“嘘!”赖因斯说,“我听得见他们爬上船身舷侧了。”
“就要歇落在桅杆上了。”凯斯宾说。
“嘿!”一个水手说,“开始鸣锣了。我知道会鸣锣的。”
凯斯宾竭力目不旁视,尤其是不回头看,径自朝船尾德里宁那儿走去。
“德里宁,”他把嗓音压得很低说,“我们刚才进去时划了多久——我意思是划到救起陌生人的地方。”
“也许,五分钟吧,”德里宁悄声说,“干吗?”
“因为我们想法出来已经不止五分钟了。”
德里宁掌舵那只手哆嗦了,一行冷汗从脸上流下。船上的人个个都冒出同样的念头。“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划桨的人悲叹道,“他把我们领错航线了。我们尽在绕圈子呢。我们永远出不去了。”那陌生人本来一直蜷成一团躺在甲板上,现在坐起身,尖声怪气地发出一阵恐怖的大笑。
“出不去了!”他大声喊道,“一点不错。当然啦。我们永远出不去了。我多蠢啊,竟然以为他们会那样轻易地让我走掉。不,不,我们永远出不去了。”
露茜把脑袋靠在观测台边上,悄声说:“阿斯兰啊,阿斯兰,如果你当真爱我们,马上来救救我们吧。”那片黑暗虽然并未减少丝毫,可是她开始感到有一点儿——很小很小的一点儿——好转了。“说到头来,我们还没真正出过什么事呢。”她暗暗想道。
“瞧!”赖尼夫从船头那儿嘶哑地喊道。前头有一小点光,他们仔细看着,那一点光竟发出一大束光来照在船身上。虽然并没改变周围一片漆黑的环境,可是整条船就像给探照灯照亮似的。凯斯宾眨眨眼,朝四下盯着看,只见伙伴们脸上个个都带着狂热而专注的神情。大家都目不转晴地望着同一方向:每个人的身后都横着轮廓分明的黑影。”
露茜顺着光束看去,不一会儿就看见光束里有什么东西。开头看上去像个十字架,后来看上去像架飞机,再后来看上去像个风筝,最后翅膀呼呼地旋转,就飞到头顶上空,原来是只信天翁。信天翁绕着桅杆飞了三圈,接着在船头金龙的颈脊上歇了片刻。它发出一串有力的悦耳声音,似乎在说什么,可没人听得懂。之后它就张开双翅飞了起来,开头在前面飞得很慢,稍微偏向右舷。德里宁对它的导航深信不疑,就跟着它驾驶。可是除了露茜,谁也不知道它绕着桅杆飞时悄悄对她说过:“放勇敢些,心肝儿。”她相信这是阿斯兰的声音,话音未落,还有一股美妙的香味散发到她脸上。
一会儿工夫,前面那片黑暗就变成一片灰暗,接着,他们心里几乎还不敢开始抱有希望,这条船就穿进阳光中,重新投入温暖的蓝色天地。正如有些时候,你光是躺在床上,看见日光泻进窗户,听到窗下早班邮差和送奶人的欢笑声,醒悟到这原来只不过是个梦,这不是真的,这种时刻真是妙不可言,为了体会到醒来的乐趣,做了噩梦也几乎非常值得。当他们冲出黑暗时,大家就都有这份体会。船身的鲜艳明亮使他们大为惊讶,他们原来还以为黑暗会缠住不放,在雪白、碧绿、金黄的船身上留下污垢和残渣呢。
露茜赶紧下来,走到甲板上,只见大家都围着那个陌生人。他高兴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只会眼望着大海和太阳,摸着舷墙和缆绳,仿佛要使自己相信他的确醒着,脸上泪水滚滚直流。
“谢谢你们,”他终于说,“你们把我救出了……可是我不愿谈那事。现在我向你们说说自己是什么人吧。我是纳尼亚的一个台尔马人,当年我还有些身价时,人称罗普爵爷。”
“我就是纳尼亚国国王凯斯宾,”凯斯宾说,“我出海远航就是来找你和你的伙伴们,你们都是我父亲的朋友。”
罗普爵爷当即跪下,吻着国王的手。“陛下,”他说,“您是世上我最希望见到的人。请陛下开恩。”
“什么事?”凯斯宾问。
“千万别问我,也别让任何人问我这些年来在黑暗岛上的所见所闻。”
“这容易,爵爷,”凯斯宾答,又打了个寒噤道,“我认为不该问你。我愿意拿出全部财宝,也决不愿听到这种事。”
“陛下,”德里宁说,“这会儿朝东南去正是顺风。要不要我叫我们可怜的伙伴起来准备开船?开船后,每一个抽得出身的都去吊床睡觉。”
“不错,”凯斯宾说,“让大家痛饮一顿。嗨嗬,我觉得自己能整整睡上一天一夜呢。”
于是整个下午大家欢天喜地,顺风向东南行驶,船后那一团漆黑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不过谁也没注意那信天翁几时不见的。

恒丰娱乐j22在线登录,除了德里宁和佩文西家兄妹之外,船上只有雷佩契普一个看到过海人。它一看见海王挥舞长矛,就马上潜入水中,因为它把这当作是威胁或挑衅,所以当场就想一决雌雄。发现海水香甜那股兴奋劲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趁它还没再想起海人,露茜和德里宁就把它拉到一边,警告它别再提起看见的事。
结果他们倒不怎么要伤脑筋了,因为这时黎明踏浪号正在一片看来没有人的海域里悄悄行驶。除了露茜之外,谁也没再看见海人,即使她也只是匆匆一瞥。第二天整个早晨,他们这条船都在很浅的水里行驶,海底长满水草。晌午前露茜看见一大群鱼在水草上游过。这群鱼都在不断吃食,全都朝一个方向游动。“就跟羊群似的,”露茜心里想。冷不防在鱼群中看见一个小海女,年纪跟她差不多。这是一个举止文静,神情孤独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钩子似的东西。露茜相信这姑娘一定是个牧羊女——也许该说是牧鱼女——那群鱼真像在草原上吃草似的。鱼群和那姑娘都贴近水面。那姑娘在浅水里滑行的时候,露茜正好趴在舷墙上,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那姑娘抬眼看着,恰好盯着露茜的脸。谁也不能跟对方说话,因为一会儿工夫那姑娘就落在船尾后了。可是露茜永远忘不了她的脸。这张脸看上去并不像其他海人脸色那么害怕和愤怒。露茜喜欢那姑娘,她感到那姑娘肯定也喜欢她。在那短短一瞬间,不知怎的,她们竟成了朋友。看来在这个世界里或任何其他世界里,她们是没多大机会再见面的了。不过万一见了面,她们准会一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
之后,有好多天支桅索上没有风,船头处没有泡沫,黎明踏浪号平平稳稳地朝东行驶,驶过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每天每时光线都变得更加耀眼,但他们竟受得了。没人吃,没人睡,也没人想吃想睡,大家就把水桶往海里汲些耀眼的水,这水比酒更醇,总之比一般水更湿润,更清澈,他们就互相默默干杯,一饮而尽。有一两个水手在开始远航时已经老态龙钟,现在是一天比一天年轻。船上人人都喜气洋洋,兴奋万状,但并没兴奋得想要说话。他们越往远处航行,话说得越少,后来几乎像在说悄悄话了。最后那一片大海的宁静深深抓住了他们。
“爵爷,”有一天凯斯宾对德里宁说,“你看前面是什么?”
“陛下,”德里宁说,“我看见一片白茫茫。就我肉眼所能看到的,从北到南的地平线上全是白茫茫的。”
“这个我也看到了,”凯斯宾说,“我想像不出是什么东西。”
“陛下,如果我们在纬度较高的地方,”德里宁说,“倒可以说这是冰。可是这不可能是冰,这里没冰。话虽这么说,我们最好还是派人划桨,别让船随着水流漂行。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我们万万不能以这种速度一头撞进去。”;
大家按德里宁的吩咐去做,船才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等他们靠近了,那片白茫茫的神秘色彩还是没有减退。要说这是一片陆地吧,一定是非常奇特的土地,因为它看上去同水一样滑,而且同水面一样高。当他们离这很近的时候,德里宁使劲转舵,把船身转向南面,这样舷侧就对着水流,再沿着那片白茫茫的边缘往南划一段路。正在这么忙的时候,他们偶然有个重大发现,原来这股水流只有四十英尺宽,而其他海面还是跟池塘一样宁静。这对船员无疑是个喜讯,他们已经开始担心重返拉曼杜的岛上那段路程,一路上逆流划桨的话,可要吃苦头了。(这点也说明那个牧鱼姑娘为什么那么快就落在船尾后了。因为她不在那股水流里。如果她当时在水流里,早就跟船的漂流速度一样快地向东漂流了。)3
不过,还是没人弄得明白那白茫茫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就放下小船,划去侦察。留在大船上的人都看得到小船笔直划进那片白茫茫的东西当中。后来他们都听得到从一汪止水那边传来小船上那些人大惊小怪的说话声。赖尼夫在小船船头测量水深时,大家稍停片刻;事成之后,小船划回来时,船里似乎有不少那种白的东西。人人都挤到舷侧听消息。)
“陛下,是百合花!”赖尼夫站在小船船头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凯斯宾问。
“陛下,盛开的百合花,”赖尼夫说,“跟国内花园里的一模一样。”
“瞧!”露茜在小船船尾上说。她举起湿漉漉的双臂,捧满雪白的花瓣和宽阔扁平的叶子。
“水深多少,赖尼夫?”德里宁问。
“船长,真是怪事,”赖尼夫说,“水还是很深。整整三英寻半。”
“这不可能是真正的百合花——不是我们所说的百合花。”尤斯塔斯说。
这恐怕不是百合花,但非常相像。经过一番商量,黎明踏浪号又掉转船头开进水流中,开始往东行驶,穿越百合湖,或称银海(这两个名称他们都试过,不过银海沿用至今,现在凯斯宾的地图上就用这名称),这时他们这次远航最希奇的部分开始了。他们离开的那片开阔的海面一下子就只是西边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蓝边。他们周围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一片,隐隐闪着黄金色,只有船身排开百合花,在船尾处留出一条水面通道,像深绿色的玻璃那样闪闪发光。最后这一片大海看上去很像北冰洋,如果他们的眼睛现在没变得像鹰眼那样厉害,那白茫茫一大片上面的阳光准使他们受不了,尤其是清晨太阳最大的时候。每天傍晚那白茫茫一大片使白天更长了。百合花似乎无边无际。连绵千里的白花天天都散发出一股香味,露茜觉得这味儿很难形容;香虽香——但不是香得使人昏昏欲睡,无法忍受,而是一股清新、强劲、幽雅的味儿,似乎钻进你的脑子,使你觉得自己能跑上高山,或同大象搏斗。她同凯斯宾互相说:“我觉得我再也受不了这股味儿了,可我又不愿闻不到这股味儿。”
他们经常不断测量水深,但过了好几天以后海水才变浅,此后就越来越浅。有一天他们不得不靠划桨划出水流,像蜗牛爬似的一步步划啊划的,摸索着前进。不久就明白黎明踏浪号已没法再往东开了。真是亏得指挥非常巧妙才免得搁浅。+
“放下小船,”凯斯宾叫道,“吩咐大家到船尾来。我必须对大家说一说。”
“他打算干什么呀?”尤斯塔斯对爱德蒙悄声说,“他眼神好怪呢。”
“我想,我们的脸色大概都差不多。”爱德蒙说。
他们到船尾楼去找凯斯宾,一下子全体人员都一起挤在梯脚处聆听国王讲话。”
“朋友们,”凯斯宾说,“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你们从事的探险事业。七位爵爷都有了下落,既然雷佩契普爵士发誓绝不回去,等你们大家回到拉曼杜的岛上准会发现雷维廉、阿尔戈兹和马夫拉蒙三位爵爷都醒了。德里宁爵爷,我把这条船托付给你,命令你竭尽全速开回纳尼亚去,最重要的是别在死水岛那儿上岸。再通知我的摄政王小矮人杜鲁普金,把我答应赐给所有这些同船伙伴的奖赏,统统照发不误。他们都理该受奖。如果我不再回来,我的遗嘱就是要摄政王和科内留斯,以及海狸特鲁佛汉特和德里宁爵爷一致选举一位纳尼亚国王……”
“可是陛下,”德里宁打断他道,“你是不是退位了?”
“我要跟雷佩契普去看看世界尽头。”凯斯宾说。 水手们惊愕得低声嘀咕起来。
“我们将坐小船,”凯斯宾说,“在这一带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你们用不着小船了,你们到了拉曼杜的岛上就必须再做一条小船。可现在……”
“凯斯宾,”爱德蒙突然严厉地说,“你万万不能这样做。”
“千真万确,”雷佩契普说,“陛下不能这样。” “确实不能。”德里宁说。
“不能?”凯斯宾厉声说,一时间看上去倒跟他叔父弥若兹没什么两样。
“请陛下恕罪,”赖尼夫在下面甲板上说,“可是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这样做,那就要称做临阵脱逃。”
“赖尼夫,你虽为我效劳多年,也未免太放肆了。”凯斯宾说。
“不,陛下!他说得完全对。”德里宁说。
“阿斯兰在上,”凯斯宾说,“我原以为你们都是我的臣民,不是我的老师。”
“我不是你的臣民,”爱德蒙说,“我就说你不能这样做。”
“又是不能,”凯斯宾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容禀,我们意思是说不该,”雷佩契普深深鞠了一躬,“您是纳尼亚国王。如果您不回去的话,就是对您的全体臣民失了信,特别是对杜鲁普金。您不该对这些探险活动沾沾自喜,仿佛您是平民百姓似的。如果陛下不听信说理,那船上每个人只有随我解除您的武装,把您绑起来,直到您恢复理智,这才是对您真正的效忠。”
“说得很对,”爱德蒙说,“就像当初尤利西斯要去接近水妖时,人家对待他那样。”
凯斯宾的手早已去摸剑把,这时露茜说:“而且你几乎答应过拉曼杜的女儿说要回去的。”
凯斯宾顿了一下。“哦,是的。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他一时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随即对全船人员大声叫着:
“得了,依了你们吧。探险行动结束了。我们统统回去。把小船再吊上来。”
“陛下,”雷佩契普说,“我们并不是统统都回去。我,我以前说明过……”
“静一静!’’凯斯宾怒喝道,“我受过教训了,可我不愿受作弄。难道没人让那老鼠安静下来吗?”
“陛下保证过,”雷佩契普说,“要当纳尼亚会说话的兽类的好君主。”
“会说话的兽类,对,”凯斯宾说,“可我没说过不停说话的兽类。”说着他怒气冲冲地下了梯子,走进舱里,使劲碰上了门。
但是稍过一会儿,大家进舱找他,发现他竟变了:他脸色煞白,眼睛里噙着泪水。
“没用了,”他说,“尽管我做事爱使性子,摆架子,可是我原该举止得体的。阿斯兰对我说过了。不——我不是说他真的在这里。首先,舱里太小,容不下他。不过墙上那只金狮头活过来对我说话了。他的眼睛——真可怕,不是说他对我粗暴——只是开头有点严厉。不过反正真可怕就是了。他说——他说——啊呀,我真受不了。这是他说出来的最最可怕的事了。你们——雷普、爱德蒙、露茜,还有尤斯塔斯——倒都要继续往前走了;而我却要回去,孤零零的,立刻回去。一切还有什么用呢?”
“亲爱的凯斯宾,”露茜说,“你知道我们早晚总得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是啊,”凯斯宾抽抽噎噎说,“可未免早了些。”
“你回到拉曼杜的岛上去后就会感到好受些的。”露茜说。
稍过一会儿他才高兴起来,不过分手对双方都是痛苦的,我也不细说了。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备足了粮食和饮用水(虽然他们原以为自己既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再把雷佩契普的小筏子放在小船上,小船就离开黎明踏浪号,一直划过那片无边无际的百合花。黎明踏浪号飘起所有旗帜,挂出盾形纹章,为他们隆重送行。他们在下边,周围都是百合花,往上看这条大船又高大又亲切。他们目送大船掉头,开始慢慢向西划去,走得不见影儿了。露茜虽然掉了几滴眼泪,可是她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难受。那种亮光,那份宁静,银海那种扣人心弦的味儿,说来也怪,甚至连那份孤独都太令人激动了。
用不着再划桨,因为那股水流不断把他们的小船漂向东面。他们没一个人睡觉,也不吃饭。整整那一夜,第二天整整一天,他们的小船都朝东漂流,到了第三天拂晓——天色那么明亮,你我就算戴上墨镜也受不了——他们看见前面有一大奇观。仿佛是一堵墙挡立在他们和天空之间,一堵青灰色、颤巍巍、亮闪闪的墙。随后出太阳了,初升起时他们是透过这堵墙看见的,太阳幻出奇异的彩虹。他们这才知道那实际上是一道又长又高的波浪——一道永远固定在一处的波浪,恰如瀑布边上经常可以看到的水帘似的。看来有三十英尺高,那股水流正飞速把他们的小船漂向那道波浪。你可能以为他们会想到处境危险吧。他们才不呢。我想,任何人在他们这种处境中都不会想到危险。因为他们现在不仅看到波浪后面的景象,而且看到太阳后面的景象。如果他们的眼力没经受过最后一片大海那水的锻炼,他们连太阳也不能看。可是他们现在竟能看着太阳升起,看得清清楚楚,还看见太阳外面的景象。他们朝东边看,只见太阳后面有一列山脉。山很高很高,他们不是望不到山顶就是忘了。谁也不记得看到那个方向有天空。那山脉一定确实就在这世界的外面。因为任何山峰,即使只及那山的几十分之一那么高,山上也应当有冰雪。但这些山尽管看上去高,却是暖洋洋、绿油油,到处是森林和瀑布。突然间,东方吹来一阵微风,把浪峰吹成泡沫状,把他们周围平滑的水面吹皱。这只有一眨眼工夫,可是这三个孩子对那一眨眼工夫却终身不忘。这阵风带来了一股香味和一种声音,是一阵音乐的声音。事后爱德蒙和尤斯塔斯都对此事绝口不谈。露茜只说得出,“真叫你心都碎了。”“啊呀,”我说,“真那么难过吗?”“难过?不。”露茜说。
那小船里的人都深信自己正看到世界尽头的外边阿斯兰的国土了。
这时,咔嚓一响,小船搁浅了。这会儿水太浅了,连小船都浮不起。“这就是我单独上路的地方了。”雷佩契普说。
他们连拦都不想拦它,因为现在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或者以前发生过的。他们帮它把小筏子放下水。于是他卸下剑,一下子把剑远远扔到百合花盛开的海面那边。“我再也用不着这剑了。”它说。那剑落下水,就笔直插在那儿,只有剑把露在水面上。于是它跟他们告别,竭力装作为他们难过的样子;可是暗地里却高兴得直哆嗦。露茜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做了她一直想要做的事,把它搂在怀里,爱抚了一通。于是它匆匆上了小筏子,划起桨,卷进水流就顺流漂走了,在百合花的衬托下显得黑黑的。不过波浪上没长百合花,那是一片滑溜溜、绿茵茵的坡面,小筏子越走越快,冲过波浪那一侧时可真壮观。就在那一刹那间他们看到小筏子的轮廓和站在上面的雷佩契普的轮廓。后来就不见踪影了,从此以后谁也不能真正自称看见过老鼠雷佩契普。不过我相信它平安到达了阿斯兰的国土,到今天还健在呢。
太阳一出来,世界外边那些高山就渐渐消失。那道波浪还在,可是波浪后面只见蓝天了。三个孩子走下小船,蹬着水——不是朝波浪走去,而是朝南走,那道水墙在他们左面。他们没法告诉你为什么这样做;这是他们的命运。虽然他们在黎明踏浪号时感到自己长得很大了,而且也是长大了,可是眼下他们的感觉却恰恰相反,他们蹬过那片百合花时大家手拉着手。他们丝毫不感到疲倦。海水暖洋洋,而且一直越来越浅。终于走到干燥的沙地上,接着又走到草地上——好大一片草原,长着细细短短的草,几乎同银海一样高,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连个鼹鼠窠都没有。
当然,不长树木的平地总是如此,看上去天空和草地就在他们眼前相接。但等他们走上前去,却有个最离奇的印象,就是这里的天终于真正同地相接了——一堵蓝墙,非常明亮,但结结实实,特别像玻璃。他们很快就确定了。现在非常近了。
不过在他们和天边之间,青草上有样东西自得连他们那种鹰眼都难以正视。他们上前一看,原来是只小羊。
“来吃早餐吧。”小羊说,声音亲切而柔和。
这时他们才头一回看到草地上有个火堆,上面烤着鱼。他们坐下来吃着鱼,多天来还是头一回感到肚子饿呢。这是他们所尝到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菜了。
“小羊,请问这条路是到阿斯兰国土去的吧?”露茜问。
“这条路不是你们走的,”小羊说,“你们到阿斯兰国土去的门在你们自己的世界里。”
“什么!”爱德蒙说,“我们的世界里也有一条路通到阿斯兰的国土吗?”
“所有的世界都有一条路通到我的国土。”小羊说,话音刚落,一身雪白的毛就变成亮闪闪的金褐色,个子也变大了,原来它就是阿斯兰,高高居上,鬣毛散发出金光。
“啊阿呀,阿斯兰,”露茜说,“请告诉我们怎么才能从我们的世界走进你的国土呢?”!
“我将不断告诉你,”阿斯兰说,“可是我不会告诉你这条路有多长多短;只是这条路要过一条河。但不用害怕,因为我是个了不起的造桥专家。好,来吧,我要打开天门,送你们回自己的地方去。”
“阿斯兰,”露茜说,“我们临走前,请你告诉我们,我们几时再能回到纳尼亚来?请你千万,千万,千万让这一天早点来,好吗?”
“亲爱的,”阿斯兰非常温和地说,“你和你哥哥今后不会再回到纳尼亚来了。”
“啊呀,阿斯兰!”爱德蒙和露茜两人都大失所望地齐声说。
“孩子们,你们年龄太大了,”阿斯兰说,“你们现在必须开始接近自己的世界了。”
“你知道,不是纳尼亚,”露茜啜泣说,“是你。我们不会在那儿见到你了。今后永远也见不到你,叫我们怎么活啊?”
“亲爱的孩子,可你们会见到我的。”阿斯兰说。”
“难道——你也在那儿,阁下?”爱德蒙说。
“我在,”阿斯兰说,“不过在那儿我用的是别的名字。你们必须学会知道我的名字。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才把你们带到纳尼亚来,你们在这儿认识我一段时间,在那儿就可以对我更了解。”
“那么尤斯塔斯也永远不能回到这里来了?”露茜说。
“孩子啊,”阿斯兰说,“你当真需要知道那点吗?来,我在天上开一扇门。”说着蓝墙上顿时出现一个裂口,一道可怕的白光从天外照进来,他们觉得挨到阿斯兰的鬣毛,脑门上印着狮王的亲吻,于是——又回到剑桥艾贝塔舅妈家的里屋了。
另外只剩两件事还需要交代一下。一件是凯斯宾和他手下全都安全回到拉曼杜的岛上。三位爵爷都从沉睡中醒来。凯斯宾娶了拉曼杜的女儿为妻,最后他们都到达纳尼亚,她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王后,和几个了不起的国王的母亲和祖母。另一件事是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不久人人都开始说尤斯塔斯如何长进:“你决不会知道他就是从前那个孩子。”只有艾贝塔舅妈却说他变得非常平凡,而且讨厌,一定是受了佩文西家那几个孩子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