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

完了。所有刘青青、张一男为彼此吃的苦、受的累、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全部一笔勾销,所有的付出与忍耐全部成为过往,他们草草签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只等春节假期结束就去领那本象征感情崩盘的离婚证书。
李春天很想能跟李思扬好好谈一次,关于张一男和刘青青婚姻的瓦解。李春天总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完全是李思扬破坏了他们,然而,李思扬终究是善良的,她跟张一男的联络、交往始终没有任何的企图,她只想对他好一点儿,这叫什么呢?李春天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谴责她的理由。但李思扬终究还是自私的,想来想去,李春天对李思扬说:“你粗暴的走进了另外一个女人的生活,你打扰了她的生活,你影响了她的情绪最终导致了她的婚姻瓦解。”
“但张一男是一个独立的人,即使结婚,他仍然在精神上独立,他有权力决定同谁做朋友,也只有他才有权力接受或者拒绝我对他的好。不是我的问题,不是张一男的问题,不是任何人的问题,是刘青青自己的问题。”
于是李春天无法再继续她对老大的谴责。
除夕那一天,李春天一个人在报社值班。她带了笔记本电脑和想看的电影到办公室去,她喜欢看温情的电影,第一次她看《人工智能》,她为大卫执着了两千年的等待恸哭到不能自已,爱、执着、善良、**,李春天怎么也想不明白爱为什么会如此温暖到**的地步。李春天就是那么爱哭,即使看《小猪宝贝》那样温情的喜剧,她也会笑着流泪,为此她解释说,流泪其实是身体为了缓解压力而进行的自我保护。
诺大的办公楼里,只亮着寂寥的几盏灯,街道上天寒地冻却充满节日的喜庆味道,李春天电脑里播放着她看过无数次的《ET》,每当闷的时候她都看这个,她最喜欢外星人死去活来之后自豪的呼喊着:ETPHONEHOME!ETPHONEHOME!小小外星人骄傲的表情让她感到未来希望无限。多么奇怪,人们总是能从一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甚至微不足道的细节里汲取无穷力量。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爱瑞克给李春天打的,“阿姨,你闷嘛?要不要我去陪你?”
“还有我。”凯文在旁边插嘴。
“哈哈,你们两个还真是顶天立地。”李春天心里一阵温暖,“我不闷,你们好好陪姥姥姥爷看电视。”李春天不是不闷,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守岁。
“妈妈说一会儿给你送饺子吃。” “别来,今天没有出租车。”
李思扬接过电话,“**,你办公室冷不冷?待会儿等他们都睡觉了我过去陪着你。”
“别来,别来,我这上班儿呢,你们看完电视踏踏实实睡觉,我差不多也睡了,明天上午咱还得带着孩子们出去拜年,你可别熬得太晚了,不比我,整天熬夜脸色都黑黄黑黄的,你那小白脸熬一宿得什么样儿啊!”
“去,瞎说什么呢,谁小白脸啊!”
李春天嘿嘿的笑,“赶紧陪爸妈看电视去吧,早点儿睡,甭惦记我,我年年这个时候办公室过,他们都习惯了。”
“那……行吧,你差不多就睡,明天早点儿回来,我给你煮饺子,妈包的三鲜馅饺子可香了。”李思扬无比自豪。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放下电话,李春天长长嘘了一口气。自从那一天老大从她办公室走出去,她们俩一直别扭着,说不上来的别扭,讲道理,**讲不过老大,尽管觉得老大强词夺理她却找不到更好的措辞去反驳,并且因此而郁闷。但她们俩却永远不会因此而结下冤仇,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再简单不过的叮咛,就让一切的不愉快烟消云灭,取而代之的,是扯也扯不断的牵念。
想起之前跟老大的小小别扭,李春天忽然有点自责:老大从那么老远的地方飞回来,干嘛要跟她闹别扭,为了别人的闲事儿而责备老大,凭什么!老大才是最要紧的,就算她成心破坏了张一男和刘青青的婚姻,作为她唯一的妹妹,也应该坚定不移地跟她站在一起的不是嘛!为什么不?地球上几十亿人口,只有老大跟她有相同的父亲和母亲,这个理由足以让**为她做任何事了。
想到这里,李春天仰面靠在椅背上,揪着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到:“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白雪!成天被这点烂事儿缠着,头发都熬白了……”忽然之间她似乎开了窍儿,“也真是的,干嘛老围着人家的事儿打转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刚说完这句,手机又响起来,一看,是张一男。李春天想了想,按掉。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谁知,没过五分钟,张一男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跟话剧首演时那个春风得意的张一男判若两人。李春天的不耐烦和抱怨突然之间都不见了,张一男的倒霉样儿让她实在不忍心再说出点不咸不淡的话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
“哼,你不是年年这个时候都在这儿嘛!”张一男把带来的小菜和饺子放到李春天桌上,从羽绒服右边口袋里掏出两头大蒜,又从怀里拿出一瓶白酒,最后脱下羽绒服扔在一边儿,“咱俩一块儿过个年吧!”他拉过椅子来坐下,充满无奈。
“呵,”李春天苦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这是你人生最大起大落的时候吧,那边儿刚在舞台上享受完万众瞩目欢声雷动,转脸就妻离子散无家可归,唉,张一男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什么感觉?”
张一男黑着脸,翻起眼皮看她一眼,拿过纸杯子倒满了酒端起来对着李春天,“先喝酒,待会再慢慢跟你说。”
李春天苦笑着端起杯子,象征性和张一男碰杯,“啊,说点儿什么呢?新年新气象,希望咱们都能洗心革面、明年再重新做人。”
张一男喝了一大口,面部扭曲着。他抹了抹嘴,抄起筷子吃了几口拍黄瓜。
“**,千万别结婚。”他又夹起一块水晶肘子塞嘴里,并不看李春天,发狠似的咀嚼,“真的,真的,千万别结婚,别跟自己过不去。”
李春天一点不惊讶他这么说,此时此刻,她只想给他一点安慰。于是她说,“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你不要因为偶尔的一次伤害就对今后的生活失去信心,人生苦短,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还是快快乐乐地过……”
“嘁!”张一男颇不屑,但是不抬头,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他慢慢地说:“别自欺欺人了**,你跟你们家老大怎么就不能中和一下!一个精得跟猴似的安个尾巴直接就能上树了,另一个又笨得像个猪,就算马上要挨宰了也还是以为只是放出猪圈去外面溜达一圈儿……**,这女的啊,二十岁的时候头脑简单那叫单纯,特别可爱,可是到了三十岁头脑还简单,那就叫蠢!平常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吗?”张一男愣愣地看着她,“说话!有没有人这么告诉过你?”
李春天喝酒,辣得眼泪流下来,她抓起纸巾抹了一把脸,迎着张一男的目光老实的回答到:“有,好几个人说过我蠢……”
张一男放声大笑,“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不过……你没觉着我也挺了不起的?比你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更加了不起,尽管我笨,我蠢,可是上天仍然给了我活在这世上的本领。现在,我有自己的工作,有我一个人的生活,将来,我也会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李春天端起酒杯望向窗外,整个城市都璀璨,像一个硕大的水晶球,五彩斑斓,“我一定会生活得很幸福。”她无比坚定地说到,神情里充满希望。
“傻样儿吧!”张一男捏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满足,胸无大志,你老觉得自己过得不错,其实什么也说明不了,只能说明你运气好。”他挥舞着剩下的半个饺子,“我就纳了闷儿了**,世界那么大,别处有那么多的精彩,你怎么就像没看见一样,成天就想着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真是……真是可悲。”
“我活的比你们塌实,不像你们,一个比一个虚荣。”
“哼,塌实?等你真的有一天结了婚你就知道了,婚姻生活太坑人了,丑陋得让人心寒。”他把纸杯里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说话立刻含糊起来,“这婚姻啊,我跟你说**恒丰娱乐j22在线登录,,这婚姻真得讲究门当户对,比如我跟刘青青吧,我们为什么离婚,起根儿上就是个错误,门不当户不对……”
“别不要脸了你,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啊,人家刘青青对你多好啊,你怎么一点儿不知道感恩呢!”
张一男连连摆手,“你听我说,听我说完。就是因为她对我太好了,我真受不了,我走到哪、什么时候想起她来都是我心里的一块儿大石头!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胸无大志就想塌塌实实过小日子的人,可是不行啊,刘青青在后边儿推着我,打定了主义要栽培我,那好吧,做生意我不会,我只能跟她说我热爱艺术,我要搞话剧,我得给自己找回点男人的尊严对不对,于是乎,刘青青出钱出力,上天入地也帮我把这事儿做成,可是**,我真不愿意这样啊……”一杯酒又喝干了,张一男通红的双眼中滚落出浑浊的泪,李春天慌忙拿纸去替他擦,张一男却更加伤心,眼泪一阵一阵的涌出来,伴着心酸,“所以我说啊,这两个人结婚,没出息的就找没出息的,谁也别栽培谁,真的**,一辈子都背着一份恩德过日子,真的受不了,除非狼心狗肺,无情无意,像老大那样……”
李春天怔住,喃喃自愈似的说:“老大对你也不错……”
“不错?呸!我还不了解她!你们家老大对谁都没有对她自己好……当然,除了对你,她也就对你是真的,你觉得她对我好,其实我最清楚不过了,她就是找个精神寄托……当然,不怪她,是我自己太不争气,我总忘不了她,忘不了我们年轻的时候那么好过,其实你说我还爱她嘛,不爱了,我就是忘不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人生最纯洁的爱情都给了她了……”
一阵酸楚涌上李春天的心头,无声的红了眼圈儿,大口大口的喝酒,一只手搭在张一男的肩膀上,使劲儿使劲儿的拍打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一男说的没有错,生活啊,实在太坑人,就算那么美好的青春和爱情也只能活在记忆当中。
过了许久,李春天问张一男:“以后……许多许多许多年以后,你想起刘青青,你会不会觉得愧疚。”
张一男放声大哭,充满委屈,像个孩子。午夜的钟声穿过大半个城市悠悠扬扬的飘荡在空气里,城市顿时沸腾起来……李春天就在张一男绝望的哭声中和他一起迎来了新的一年,这叫他妈的什么事儿!
“别哭了,”李春天拍拍他,“别哭了,别哭了,把痛苦都留在过去……”她从抽屉里拿出几根烟火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燃了,“来,张一男,你也放一根,把不如意都留在前一年,愿咱们新一年都有新进步……来呀,快点儿,许个愿……我先许,我希望我在新一年工作顺利……”
“工作?”张一男迷着眼睛看着李春天和她手里的烟花,“**,赶紧把这工作辞了吧,别整天傻呼呼的,你怎么从来没想过,你们单位这么多人,论资历、论能力、论……不论论什么,你们这个副刊部主任轮得到你来当嘛!你居然还当得心安理得,傻东西!”
“什么?你说什么?”李春天手中的烟花燃烧殆尽,璀璨过后只剩下粗糙而丑陋的残骸还握在她手中。
张一男迎着李春天诧异的目光,轻轻地说到:“你能当上主任全都是因为梁冰,他在跟你们报社搞合作,买断了汽车版面的经营权……”
李春天仍不解,她皱其眉头:“这跟我当主任有什么关系?”
“哼,梁冰是什么背景?你们的社长当年就是他爸爸手底下的文书……他想让你当个副刊主任那还不是一句话……不过,其实也不是坏事,他也不是想害你,傻东西!”
李春天像被定住了,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不能呼吸……一直以为自己当上副刊主任是当之无愧,一直那么骄傲自己是报社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哼,干部?还一直以干部自居……其实什么都不是,李春天感到一阵轻飘飘,酒精终于开始在体内大规模发作了,让她头晕目眩……“不会的,我对工作兢兢业业,我每天像牲口一样只知道干活干活干活,我毫无怨言,我每年春节都在报社值班,我团结同事,尊敬领导,我在副刊干了六年我是报社几百个职工里面选出的优秀员工……”
“没用,**,你说什么都没用,就是梁冰一句话你才当上的主任……所以,别老劲儿劲儿的看谁都不顺眼,你什么都不是。”张一男的言语中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刘青青、李思扬她们都知道这事儿,不信你去问问?”
李春天就像一只被刺破了的皮球,没有一丁点儿的精神,一点儿一点儿的瘪了下去。她坐回到椅子上,无精打采地仰望着天花板发呆。窗户开着,节日的喜庆连同冷风一齐涌进来,结结实实地打在李春天的脸上,冰凉的,是眼泪。
这个春节多么令人难忘,两个卑微的小人物躲进气派非凡的报社办公大楼各自体味着各自的不幸乃至绝望。当黎明一点一点的到来,新一年的太阳即将喷薄而出,李春天的眼前却在一点一点变得黑暗,她那么引以为自豪的成就,她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荣誉,原来什么都不是,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纷杂的生活里,谁会在乎谁呢?谁会在意谁的理想和付出?一切都是虚假。
“辞了你这个破主任吧,如果你不想背负着别人的恩典过一辈子……这滋味真他妈不好受”张一男真诚地对李春天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我不愿意看着你难受,记着**,爱情和虚荣不可能被交换,别人给的东西可能感动你,却不可能改变你,你得做你自己……”

在李春天自己的房子里,李思扬在客厅里来回的转着圈儿,一边走动一边痛骂张一男,“闲的,闲的,张一男真是闲的没事干了,好好的跟你说这个干嘛!真是惟恐天下不乱了他!”
李春天抬起红肿的眼皮,委屈地看着老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还整天陶醉其中,我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挺了不起的,你们就把我当个猴似的耍,看着我洋相百出!你们一个一个安的什么心!”
李思扬在李春天旁边坐下,“哭,哭,哭!大过年的就为这点事儿你就哭吧!让妈知道不骂你才怪呢!大过年掉眼泪,一年都别想顺当!”说着替她擦了擦眼角,“瞧你这点出息!别动不动就理想理想理想的,理想值多少钱……”
“你就知道钱钱钱!”
“废话,那没钱有法儿活呀,跟那个《路边天使》似的去要饭,人生就完美了?没钱连饭都吃不饱,你有力气谈理想!”
“但是这关乎我的尊严,我也有自尊心啊!”
“没人说你没有啊!”李思扬有点急,“我发现你可越来越矫情了,你怎么不识好歹呢!人家梁冰这么做是为什么?好好的干嘛非帮你当上这个破主任,人家要不是因为想对你好,人家犯得着么!”
“我用不着他对我好,他对我好干嘛砸我东西?”
“傻吧你!梁冰是要追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你?”
李春天愣了一下,嘟囔到:“可是我特怕他……我觉着他不踏实。”
“哼,谁踏实?张一男踏实嘛?”李思扬白了她一眼。
“不是,怎么又拐张一男那去了,哪儿跟哪儿啊?”
李思扬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春天好一会儿,直到李春天目光不自觉地躲闪开来,李思扬才缓缓开口,“**,多少年了?你真当我不知道?”
李春天忽然一阵心酸,她明明知道李思扬说得是什么,却装作嘴硬的瞪起眼:“你知道什么呀!别自作聪明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思扬越发笃定。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呢!你别以为我傻得连你喜欢张一男都看不出来,我是谁呀!你那点无知的小把戏瞒得过我法眼……”
李春天双颊一阵发烫,像被谁打了两个耳光,脸涨得通红,“嘁!自以为聪明……”
“嘁!自以为别人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呀!嘁!”
“我知道什么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李思扬乜斜着李春天,“怎么?你让我再说一遍……那我就再说一遍,你别以为你喜欢张一男的事儿我不知道,你以为我跟爸妈似的糊里糊涂呢,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挺好的一个姑娘,工作不错,人又傻,这么多年你没都不着急谈恋爱、这么多年你就围着张一男转啊转,人家结婚你也跟着张罗,人家吵架你从中间传话,你明明知道人家不喜欢你,你就那么耗着,把你的青春一点点儿耗了个干净,你现在着急了谈恋爱了?晚了我告诉你!你以为现在的男的都跟你一样傻冒儿呐!你还别不知足,现在有个不开眼的梁冰追求你,你还老大不乐意,你凭什么呀?你有什么呀?别老自己觉得臭不错儿的……早晚你得把自己给耽误了,到那时候哭你都没地方哭去!”李思扬恨恨地。
李春天恼羞成怒,“放屁……你放屁……你、你……”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李思扬气的笑出来,“这有什么丢人的**?这是丢人的事嘛?不是!你个傻东西!”
李春天仍旧保持着气恼的表情,歪着脑袋看着老大。
“现在不是挺好的,张一男离婚了,你暗恋了这么多年……机会终于来了……”
李春天像泄了气的皮球,叹息着,嘟囔着:“可是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他自私。”
“谁不自私?人无完人,**,这个道理你不懂!”
“可是老大,我其实……其实我并不爱他,只是有点喜欢,我曾经觉得他很有艺术气质,我觉着他拥有崇高理想,我甚至以为他高贵、不食人间烟火,其实都是血肉之躯,人人都一样的贪婪、市侩、自私……”
“所以,你爱一个人和你仰慕一个人是两回事,所谓仰慕,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美化他……”
李春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她背对李思扬,不作声。
李思扬跟过去,在距离**一米远的地方站住,“**,”她继续说,“我替你高兴,虽然晚是晚了点儿,你总算想明白了……只是可惜了你的好时光,你最好的几年就这么荒废过去,给了一个经过你粉饰过的虚幻的人,其实那个人并不是张一男,你是的心中理想的人……呵,傻瓜,女人的青春一纵即逝,你再也回不到二十岁的年纪……”
李春天猛地转过身,看着李思扬,她坚定地说:“但这就是我。”
“是,是,”换做李思扬陷入无边的沮丧,“不管你耽搁了多少时间,你就是你,哪怕你还会为了一个什么根本不值得你付出的人再耽搁十年八年,你还是你,你是我妹妹,你是李永坤和王勤的女儿,你是李家的**……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老大都支持你,无条件的……前提是,你让自己高兴。”
李春天的眼泪流出来,她内心有巨大的拥抱老大的冲动,她忍住了,如果她去拥抱她,她也一定会流眼泪,不是说春节流眼泪一年都不顺利嘛,就让所有的不顺利都留给自己。反正这么多年也没顺利过。
这是自出生以来老大和**之间最深刻露骨的一次谈话,李思扬离开之后,李春天在客厅里徒坐了许久,回想着老大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想到关于张一男的那一段,李春天再次不自觉的红了脸,是的,曾经以为那么深情地喜爱,那么绵长的眷恋,那么完美的一个人,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倘若过去的一切都能重来,倘若能早一点清醒过来,倘若可以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爱慕与奉献,今天的李春天,应该也是璀璨的,笑靥如花的吧。至少,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
过去的这些年,李春天其实根本没有理想,她一直让自己活得卑微,似乎只有这样才有资格做一个长久的张一男的仰慕者。多么可笑。直到张一男跟刘青青结了婚,李春天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个光荣的任务,一边是无边失落,一边又感到无尚荣光。然而,在张一男和刘青青恋爱的长达八年的时光中,李春天又是怀着怎样的期待和怎样重重的矛盾呵,如果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从一开始就记录下这些年她内心的点滴,那该是怎样让人震撼的作品!别的就不提了,光是李春天那憋憋屈屈的劲儿,能和《简.爱》有一拼吧。
正胡思乱想的功夫,沈光明打来电话给李春天拜年,李春天无精打采的应付着,她对所有的节日均没有感觉,因为所有的节日对她来说也都是工作。其实李春天比谁都清楚,工作,只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除去工作,她的生活贫瘠得就像一片荒草地,要是有一丁点风吹过来,她的整个人就变得东倒西歪,要是有一点星星之火,她就会灰飞烟灭。人怎么能这么活着,就像张一男所说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她是应该对那些精彩的生活有一些向往的。原来,她对张一男的话如此迷信,即使她已经清楚不爱他,但,就像十几年那么长久的老朋友,突然分别,总有些依恋。
暗恋,可悲的字眼儿,是默默奉献和荒废青春的代名词。一旦这感情不在,对方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李春天问自己,后悔嘛?当然后悔,甚至没地儿去讲道理,谁能再给她一次青春?怨恨嘛?当然不,没人举起钢刀逼着她必须去暗恋谁,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好比**,愿赌服输;好比下棋,举手无回;好比结婚……比结婚更惨,惨一百倍——结婚可以离婚,可以怨恨,暗恋只能死撑到底。
过了初七,报社正式上班了,沈光明也从这一天开始正式离职。副刊来了两个新同事,一男一女两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看着他们,李春天想起自己刚到报社上班的模样,唯唯诺诺,草木皆兵,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板说话,想想只觉得酸楚。
下午报社开全体会议,宣布上一年度优秀员工的名单,李春天又一次拿到了“荣誉”。从康介夫手里接过那个水晶奖杯,李春天已经没了那份荣耀,她只觉得那东西轻于鸿毛。
散了会,李春天往办公室走,康介夫从她旁边低着头走过,李春天叫住他,“‘姐夫’!”
“嗯?”康介夫答应的很自然,他看着李春天,等着她说点什么。
“我不想干了。”李春天小声说。 康介夫一点也不惊讶。“那就……写个辞职信……”
“嗯,待会就给你,今天就不干了。”李春天说完往办公室走。
康介夫追上她,“李春天——” “嗯?”
“其实……下个月就要调你去汽车版了,独立经营,虽然还是主任职称,社里已经特批你享受副主编待遇,辞职的事儿……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李春天坚定地说,“不想干了。”
“梁冰……”考虑到主编的身份,康介夫欲言又止。
“梁冰也不考虑。”李春天淡淡地说。“我走了。”
回到办公室,李春天发觉自己出了一头的汗,其实在从康介夫手里接过“荣誉”之前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这么快离开报社,她太念旧,对一份习惯的工作就想对一个习惯了的人那样舍不得,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就决定了,她要洗心革面,做另外一个李春天。
深夜,完成了工作,李春天开始整理她的个人物品,该扔的扔掉,还能拿得出手的就送给两个年轻同事,到最后,李春天发现她其实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的,除了圣洁送给她的那条丝巾。
想起圣洁,李春天不禁心头一紧,脑海里浮现出她曾经看过的那些她在世界各地拍下的照片,忍不住叹息,一个就算有过那么多的欢乐的人,最后也不免绝望,都是因为她的生活太过单调和寂寞。李春天真恨她,为什么要那么执着的给她投稿呢?否则,李春天根本不会走进她的故事里,亦不会萌生出那么多的思考,思考容易让人对现实不满,然后反抗,而反抗,意味着牺牲……至少,也会有痛苦。
开车往家走的路上,李春天给老大打了电话,“老大,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思扬的欢呼声,“跟我去美国**,去纽约。”
李春天刚拐上三环路,对于老大的提议,她有些迟疑,“让我想想……”突然,她感到身子一震,“回家再说。”她慌忙扯下耳机,踩了刹车。
“路上连车都没有都能追尾!”李春天嘟囔着下了车,不禁怔住——是她熟悉的奥迪,还有车里的梁冰。
梁冰从车上下来,走到李春天跟前,李春天下意识转身往车里钻,刚拉开车门,已经被梁冰拽住了胳膊。
“干嘛!”李春天甩开他的手。 “你跑什么呀!”梁冰面无表情。
“我等着回家。”说着又去拉车门,梁冰一脚踹过去,车门再次关上。
“你干嘛!”李春天喊到。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什么什么意思?”
“你辞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想干了。”李春天歪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看向路边。
“你得了吧!你什么不想干了,你不就是躲着我嘛!”梁冰轻蔑地语气说到,“你瞧你那德行,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就这样。”
“你什么就这样啊?我跟你说,你就是有病,你长这么大你就从来不知道别人对你好是什么滋味儿,你自卑,我早看出来了,你从小你就不自信,你长三十岁了你都没被人追求过,你这样一个女的,你活着有劲嘛?”
李春天像当头挨了一棒,呆住了。
“哎,李春天,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我问你这样活着有劲嘛?”
李春天缓过来一些,“你管着嘛!”
“那是,那是,我当然管不着了,我管不着你,可是我管得着我自己,我心眼儿好,我看见你这样一个女的活的那么窝囊我受不了,我……我、我得奉献一点爱心……”
李春天又气又恼又不好意思。“你……你神经病吧!”她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瞧你傻乎乎那样儿,骂人都骂不利落,哎,你说你长这么大,是不是一跟男的说话你就脸红啊!瞧你那点出息,平常看着挺厉害的,一到关键时刻连话都说不利落。哎,不是我说你李春天,你怎么就分不清好赖人呢,我一片好心,我求爷爷告奶奶给你个副刊主任当,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你别以为是我对你有什么企图,哎,你说,你自己回家照照镜子,我,就我这样的优秀青年,我一表人材,相貌堂堂,追我的女的绕三环都能排一圈儿了,我能对你有企图?哎,我要不是看在我那天喝多了在你们家砸了你东西……噢,对了,我还吐你裤子上了,你还当着我的面儿脱了裤子……”
“滚!流氓!”李春天羞愧难当,“你少耍流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追我嘛,我告诉你,就算全世界的男的都死光了,我一辈子嫁不出去,我也不会跟你好!”
“哎,我说李春天,咱俩到底谁流氓?你还是个女的呢,你动不动就跟一个男的说‘跟你好’‘跟你好’的!你一点都不觉着不好意思是嘛?”
李春天一时语塞,“你少来这套!你是怎么想的你心里清楚。”李春天看到被奥迪装坏的尾灯,“赔我车!”
“赔啊,”梁冰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有保险,怕什么的。”
李春天白了她一眼,“懒得跟你废话!”说着再次拉开了车门,看着梁冰说:“我跟你说实话吧,自从我认识了你,一天比一天倒霉,一天比一天点儿背!”
“得了吧,你活了三十多年你什么时候不倒霉了?我跟你说我早把你的底都摸清楚了,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有一天你过得不是窝窝囊囊的嘛!以前有你们家老大罩着你还好,自从你们老大去了美国,你哪一天不是低眉顺眼的讨生活?好不容易你撞见了我,我愿意接过李思扬的大旗继续罩着你,你还一百个不乐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刚从你们家出来,都跟你爸你妈谈妥了……”梁冰越说越得意,完全忘了他身处何处,“你别得意啊,我要不是看在你心地善良,我真不愿意追你,你说你这么平凡一个女的……”梁冰突然觉得李春天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一瞬间,李春天疯了一样扑向他——那么大的力气,把他拉向一边,而巨大的惯性推着李春天向道路中间摔了出去,一辆汽车飞驰而过……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叫人措手不及……“李春天——”梁冰呼喊她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那么多的人围在李春天的*前,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他们的眼睛亮晶晶,宛若暗夜星辰。
李春天的眼睛张开又闭上,她那么累。
每个人都呼喊她,“**——**——**——”那声音连绵不绝。
李春天的目光流连在他们脸上,多么想紧紧拥抱他们,可是她动也不能动。王勤和李永坤紧紧拉着她的手,李思扬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能够成为李家的**,我多幸运……”她无限眷恋。
李春天看到了梁冰,他那么懊恼。
“如果我活着,我一定跟你好。”她说得那么清晰和坚定。 可是,她死了。
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一个像她一样的李春天,对谁都是予取予求。再也听不到她的抱怨,再也看不到她急匆匆像去打仗一般走路的身影,所有她认识的人的手机上将再也不会闪烁一个叫李春天的名字,她将再也不会有烦恼,再也不能活的像个牲口,再不会笑。可是,李春天知道圣洁没有骗她,“世界上的事根本是不堕不灭、无生无死,假使我死了,在某人心里也永远鲜活……”
尾声立春的那一天,李家阳台外的巨大的鸟窝里飞来一只鸽子,喝水、吃食,它歪着小脑袋转动眼睛好奇打量着房屋内的一切,对着李家父母不断发出咕咕、咕咕的声响,像极了什么人的呜咽。
是**。他们说,这一辈子我们都会想念你,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