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十五章

他们离开拉曼杜那地方以后,一下子就感到自己已把船开到了世界外面。一切都变样了。一是他们全都觉得不大需要睡觉了。大家都不想上床,也不想多吃,连话也不多,要说也是细声细气的。二是亮光。真是太亮太亮了。每天早晨太阳出来看上去即使没有通常三倍那么大,也有两倍那么大。而且每天早晨(这点给露茜的感受最奇特)那些大白鸟用人类的声音唱着歌,谁也听不懂唱的是什么语言,它们川流不息地飞过头顶,飞去阿斯兰的餐桌吃早餐,飞到船尾处就不见踪影了。不一会儿,它们又飞回来,飞到东边又不见了。
“海水清澈得多美啊!”第二天刚到午后,露茜就趴在左舷侧自言自语道。
果然如此,她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黑物件,像一只鞋那么大小,同船速一样快地跟着船一路过来。一时间她还以为那东西是漂在水面上的。可是这时厨子刚从厨房里扔出一块陈面包,面包在水面上漂过,看起来好像要跟那东西相撞了,谁知竞没撞上。面包在那东西上面掠过了,露茜这才明白那黑东西不可能在水面上。然后那黑东西一下子大得不得了,过一会儿又闪回原来的大小。
露茜马上知道自己在别处也看见过同样的情景——只要她记得在哪儿就好了。她一手撑着头,板着脸,伸出舌头,拼命地想。终于想出来了。不用说!就像你在阳光明媚的好天,乘在火车里看出来的情景一样。你看见的是自己那列客车的黑影同车速一样快地在田野上一路奔驰。等到火车开进路堑,那影子顿时就一闪贴近火车,变大,顺着路堑的草坡一路飞跑。再等到开出路堑——一下子!——那黑影又变回原来的大小,在田野间一路飞驰。
“原来是我们这条船的影子恒丰娱乐j22在线登录,!——黎明踏浪号的影子,”露茜说,“我们的船影在海底奔驰。开过海底的山顶时船影就大了。这样的话,海水一定比我想像中还要清!老天哪,我一定看见好深好深的海底了。”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已明白自己不知不觉一直看了好一阵子的那一大片粼粼银光实际上是海底的沙滩,各种深一片淡一片的不是海面上的光影,而是水底的实物。比如说,眼下他们的船开过一大丛软软的绿中带紫的东西,当中还有一条弯弯绕绕的淡灰色阔带子。不过既然她知道这是在海底下,她看起来就更清楚了。她能看见那一小片黑乎乎的东西比另一片高,而且轻轻在飘动。“正像风中树木一样,”露茜说,“我相信这些是树。是海底森林。”
他们开过了这片森林上面,不一会儿那条灰带子就和另一条灰带子汇合了。“假如我在下面,”露茜心里想,“那条带子就像林间一条路。两条带子的汇合点就是十字路口了。啊呀,我真希望在下面啊。嗨!森林到头啦。我相信那带子真是一条路!我还能看见它一直穿过空旷的沙滩呢。颜色也不同了。边上还画着什么——虚线。也许是石头吧。现在变宽了。”
不过这并不是真的宽了,而是近了。她知道这点,因为船影经过时,这条路朝船身冲过来了。而这条路——她拿准这是条路了——开始弯弯曲曲了。显然这条路是爬上一座陡峭小山的路。当她侧着头,回头看时,觉得很像在山顶俯看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那样。她甚至看得见阳光一直透过深水,照在树木繁茂的山谷上:而在最远处,一切景物都融入模模糊糊一片绿色中。但有些地方——据她看,是照着阳光的地方——倒是深蓝色的。
但是,她不能多花时间回头看;前方映入眼帘的景观太令人激动了。现在那条路分明通到山顶,笔直向前了。上面还有小小的斑点在动来动去。眼下,幸亏阳光充足——阳光照进深深的海底能有多亮就有多亮——有样最奇妙的东西闪现在眼前。这东西是小圆丘形,参差不齐,颜色像珍珠,或者说像象牙。开头她几乎恰的正在这东西上面,所以简直分辨不出是什么。但等她看到这东西的影子才一清二楚。阳光正照过露茜的肩膀,所以那东西的影子直躺在它后面的沙地上。看形状她才明白那原来是高塔、尖塔、叫拜楼和圆顶的影子。
“哎呀!——原来是座城市,要不就是座大城堡。”露茜自言自语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这造在高山顶上?”
她回到英国很久以后,跟爱德蒙谈起这一切奇遇,他们想出一条理由,我相信这理由一点不错。在海里,越深越黑,越深越冷,危险的怪物——大乌贼啊、大海蛇啊、海怪啊,就住在下面又黑又冷的地方。山谷都是荒野凶险的地方。海人对他们山谷的看法就跟我们对高山的看法一样,对他们高山的看法又跟我们对山谷的看法一样。在高处(或者,按我们的说法是“在浅处”)才又暖和又宁静。海底那些鲁莽的猎人和勇敢的骑士到深处去探险猎奇,然后回到高处家里安心休息,跟别人礼尚往来,开会议事,娱乐玩耍,唱歌跳舞。
他们这条船开过城市,海底不断在升高。现在海底离船下只有几百英尺了。那条路也不见了。他们这条船现在正在一片公园般空旷的地方上面航行,地上点缀着一簇簇色彩鲜艳的草木。于是——露茜差点兴奋得高声尖叫起来——她看见人了。
一共有十五个到二十个左右,全骑在海马上——不是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小海马,而是比他们身材高大得多的海马。露茜心想,他们一定是些王公贵族,因为她能一眼看见水里有些人的脑门上金光闪闪,翠绿色的飘带或橙红色的织物在他们肩上飘动。
忽然间,露茜说:“啊呀,这些鱼真讨厌!”因为一群肥肥的小鱼正游得贴近水面,挡在她和海人之间。可是虽然这一来使她大为扫兴,却让她看到一幕最有趣的事。有一条她从来没见过的凶狠的小鱼冷不防从水底跳起来,猛地张口咬住一条肥鱼不放,衔在嘴里迅速沉到水下。海人都骑在海马上,抬眼看着这一幕。他们似乎有说有笑。那条猎鱼还没带着捕获物回到他们身边,另一条同样的猎鱼又从海人身边跳上水面。露茜几乎肯定就是这一伙中间那个骑着海马的大个子把猎鱼放出去的;似乎刚才他一直把猎鱼抓在手里或架在手腕上。
“哎呀,那可真怪,”露茜说,“这是一支狩猎队啊。不过倒更像一支放鹰打猎队。对了,准是的。他们手腕上架着这些凶猛的小鱼,骑海马出来,正如我们很久以前在凯尔帕拉维尔当国王和女王那阵子,经常手腕上架着猎鹰,骑马出去一样。见到猎物就放猎鱼飞——我看,该说放猎鱼游——向猎物。怎么……”
她突然住口了,因为景象变了。海人看到了黎明踏浪号。那群鱼向四处逃窜,海人也亲自冒出来查看这个挡在太阳和他们之间的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是什么玩意儿。眼下他们快贴近水面了,如果他们在露天,不是在水里,露茜倒会跟他们说话呢。他们有男有女,头上都戴着某种王冠,许多人还戴着珍珠项链。他们没穿别的衣服。身体是陈年象牙的颜色,头发是深紫红色。国王在当中高傲而凶狠地注视着露茜的脸,手里挥舞一枝长矛。手下的骑士也跟他一致行动。几位女的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露茜相信他们以前根本没见过船或人——他们身处世界尽头外边的海洋里,从来没有船到过那儿,怎么见识得到呢?
“你在盯着看什么啊,露?”身边有个声音说。
露茜原来一心看着,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来,才发现因为全身重心压在栏杆一边,一条手臂早发麻了。德里宁和爱德蒙在她身边。
“瞧。”她说。 他们两个都瞧了,可是德里宁几乎马上低声说:
“两位陛下,马上掉过头来——对了,背对着大海。别像在谈论什么重要大事似的。”
“啊呀,怎么回事啊?”露茜听从他的话后说道。
“水手是绝对不该看这一切的,”德里宁说,“看了以后,我们就有人会爱上海女,或者爱上海底世界,跳下水去。我听说过以前在陌生的海域里出过这种事。看见这些人总是倒霉的。”
“可是我们过去在凯尔帕拉维尔那年月认识他们,”露茜说,“当时我哥哥彼得正当上至尊王,他们来到水面上,唱歌祝贺我们加冕。”
“我看那一定是另外一种海人,露,”爱德蒙说,“他们又可以在水下生活,又可以在露天生活。我倒认为这些人无法在露天里生活。看他们样子,如果办得到的话,早就冒出水面攻击我们了。他们样子似乎很凶狠。”
“总而言之——”德里宁开口说。谁知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两种声响。一是扑通一声。二是观测台上传来一声吼,“有人落水了!”于是人人都忙着了。有些水手匆匆爬上去落篷,有些水手匆匆跑下去划桨;在船尾楼值班的赖因斯开始拼命转舵,把船掉过头来开回那人落水的地方。可是这时大家都知道落水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雷佩契普。
“那老鼠真该死!”德里宁说,“船上其余人加在一起也没它那么多的麻烦。如果有什么倒霉事,准有它一份!应当把它戴上脚镣手铐——用绳子把它绑在船的龙骨底下拖——把它放逐到荒岛上去——把它的胡子剃掉。谁看得见这个小混蛋?”
说了这么一大套话并不意味着德里宁当真不喜欢雷佩契普。恰恰相反,他很喜欢它,因此害怕它出事,而由于害怕,德里宁才发脾气——正如你母亲为了你跑出去在路上迎面碰到了汽车而大为生气,而一个陌生人就决不会这样。当然,雷佩契普掉进水里,谁也不怕,因为它是个游泳好手:可是知道水下将有什么事发生的三个人却害怕海人手中那些杀气腾腾的长矛。
一会儿,黎明踏浪号绕过弯来了,大家都看得见水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是雷佩契普。它正兴高采烈地吱吱喳喳说话,可是嘴里灌满了水,所以没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如果我们不让它闭上嘴,它可要把什么事情都捅出去了。”德里宁叫道。为了阻止它,他奔向舷侧,亲自放下一根缆绳,对水手们喊着说:“行了,行了。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希望我不要人帮忙就能把一只老鼠拉上来。”雷佩契普从缆绳上爬上来了——行动不是很利索,因为浑身皮毛都湿透,身子也沉了——德里宁弯下腰,对它悄声说:
“别说。一句话也别说。”
谁知湿淋淋的老鼠踏上甲板后,原来对海人竟丝毫不感兴趣。
“甜啊!”它吱吱叫道,“甜啊,甜啊!”
“你在说些什么啊?”德里宁生气地问,“你也用不着把水全抖在我身上。”
“水真的是甜的,”老鼠说,“甜美、新鲜,不是成的。”
一时间,没人完全领会这番话的重要意义。可是这时雷佩契普又重复那段老预言了:
海水变得甜又香, 雷佩契普,把心放, 那里就是极东方。
大家一听才终于明白过来。 “给我一个水桶,赖尼夫。”德里宁说。
水桶递到他手里,他就把水桶放下去,再吊上来。那水果然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
“也许陛下愿意先尝一口吧?”德里宁对凯斯宾说。
国王双手捧住水桶,举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又深深喝了一大口,再抬起头。他的脸色变了。不仅眼睛似乎更亮,而且精神焕发。
“是啊,”他说,“果然甜。这才是真正的水啊。我不敢肯定喝了这水不会送命。不过如果现在才知道这水的味道,我倒愿意这样死掉。”
“你这是什么意思?”爱德蒙问。 “这——这比任何东西更像光。”凯斯宾说。
“说得一点不错,”雷佩契普说,“可以喝的光。我们现在一定贴近世界尽头了。”
大家沉默了片刻,于是露茜在甲板上跪下,就着水桶喝水。
“我生来还从没尝到这么香的东西呢。”她喘着气说,“不过,啊呀——真有劲。我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吃了。”
船上的人一个个都喝了一通,全都久久默不作声。他们都感到这水简直太妙了,太有劲了,未免受不了;不一会儿,他们又开始看出另一种效果。我前文说过,自从他们离开拉曼杜的岛以来,光线很强——太阳很大,海面很亮,天空很灿烂。这时,亮光不见减弱——要说吗,反而增强了——可是他们倒受得了啦。他们可以一眼也不眨地笔直仰望着太阳,他们能看着比以前见过的更强烈的亮光。甲板上、船帆上、他们自己的脸上、身体上都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每根缆绳都闪闪发光。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时比平时大了五六倍,他们使劲盯着太阳,看得见从太阳上飞起的鸟的羽毛。
那天整整一天,船上简直没人说过一句话。直到午餐时间(谁也不想进餐,喝了这水大家就够受用的了),德里宁说:
“这点我弄不明白,一丝风都没有,船帆挂着不动。海面平静得像小池塘。可是我们的船还是开得一帆风顺。”
“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凯斯宾说,“我们一定是碰上什么强大的水流了。”
“嗯,”爱德蒙说,“如果世界真有个边缘的话,我们这条船又正在接近边缘,那可不妙啊。”
“你是说,”凯斯宾说,“我们这条船可能会——呃,就这样从边上流出去?”
“是啊,是啊,”雷佩契普拍着两个爪子说,“我就是始终这么想像的——世界像个大圆桌,各大洋的水无穷无尽地从边上流下去。这条船会翻倒,来个倒栽葱——一会儿工夫我们翻过边缘就明白了——接着就往下扎,往下飞速猛冲——”
“呃,你看底下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德里宁说。
“也许是阿斯兰的国土吧,”雷佩契普眼睛闪闪发光说,“或许没什么底。也许一直冲下去,冲下去,没个头。可是不管是什么,只要看一会儿世界尽头外边是什么景象,岂不是也值得吗?”
“不过听我说,”尤斯塔斯说,“这简直是荒唐!世界是圆的——我是说,圆得像个球,不是像张桌子。”
“我们的世界是圆的,”爱德蒙说,“可这个世界是不是圆的呢?”
“你们意思是说,”凯斯宾问,“你们三位都来自一个圆圆的世界,而你们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你们真是太不像话了。因为我们的童话里就有圆圆的世界,我一直很喜欢这种世界。我根本不相信有什么真正的圆世界。不过我总是希望有这种世界,而且总是向往在一个这种世界里生活。啊呀,我愿意拿一切来换——我不知你们为什么可以进入我们的世界,而我们就根本不能进入你们的世界?只要有这么个机会就好了!生活在一个球上一定够刺激的。你们到过人们颠倒走路的地方吗?”爱德蒙摇摇头,“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他又加了一句。“一旦你到了那儿,圆圆的世界就没什么特别刺激了。”

除了德里宁和佩文西家兄妹之外,船上只有雷佩契普一个看到过海人。它一看见海王挥舞长矛,就马上潜入水中,因为它把这当作是威胁或挑衅,所以当场就想一决雌雄。发现海水香甜那股兴奋劲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趁它还没再想起海人,露茜和德里宁就把它拉到一边,警告它别再提起看见的事。
结果他们倒不怎么要伤脑筋了,因为这时黎明踏浪号正在一片看来没有人的海域里悄悄行驶。除了露茜之外,谁也没再看见海人,即使她也只是匆匆一瞥。第二天整个早晨,他们这条船都在很浅的水里行驶,海底长满水草。晌午前露茜看见一大群鱼在水草上游过。这群鱼都在不断吃食,全都朝一个方向游动。“就跟羊群似的,”露茜心里想。冷不防在鱼群中看见一个小海女,年纪跟她差不多。这是一个举止文静,神情孤独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钩子似的东西。露茜相信这姑娘一定是个牧羊女——也许该说是牧鱼女——那群鱼真像在草原上吃草似的。鱼群和那姑娘都贴近水面。那姑娘在浅水里滑行的时候,露茜正好趴在舷墙上,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那姑娘抬眼看着,恰好盯着露茜的脸。谁也不能跟对方说话,因为一会儿工夫那姑娘就落在船尾后了。可是露茜永远忘不了她的脸。这张脸看上去并不像其他海人脸色那么害怕和愤怒。露茜喜欢那姑娘,她感到那姑娘肯定也喜欢她。在那短短一瞬间,不知怎的,她们竟成了朋友。看来在这个世界里或任何其他世界里,她们是没多大机会再见面的了。不过万一见了面,她们准会一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
之后,有好多天支桅索上没有风,船头处没有泡沫,黎明踏浪号平平稳稳地朝东行驶,驶过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每天每时光线都变得更加耀眼,但他们竟受得了。没人吃,没人睡,也没人想吃想睡,大家就把水桶往海里汲些耀眼的水,这水比酒更醇,总之比一般水更湿润,更清澈,他们就互相默默干杯,一饮而尽。有一两个水手在开始远航时已经老态龙钟,现在是一天比一天年轻。船上人人都喜气洋洋,兴奋万状,但并没兴奋得想要说话。他们越往远处航行,话说得越少,后来几乎像在说悄悄话了。最后那一片大海的宁静深深抓住了他们。
“爵爷,”有一天凯斯宾对德里宁说,“你看前面是什么?”
“陛下,”德里宁说,“我看见一片白茫茫。就我肉眼所能看到的,从北到南的地平线上全是白茫茫的。”
“这个我也看到了,”凯斯宾说,“我想像不出是什么东西。”
“陛下,如果我们在纬度较高的地方,”德里宁说,“倒可以说这是冰。可是这不可能是冰,这里没冰。话虽这么说,我们最好还是派人划桨,别让船随着水流漂行。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我们万万不能以这种速度一头撞进去。”;
大家按德里宁的吩咐去做,船才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等他们靠近了,那片白茫茫的神秘色彩还是没有减退。要说这是一片陆地吧,一定是非常奇特的土地,因为它看上去同水一样滑,而且同水面一样高。当他们离这很近的时候,德里宁使劲转舵,把船身转向南面,这样舷侧就对着水流,再沿着那片白茫茫的边缘往南划一段路。正在这么忙的时候,他们偶然有个重大发现,原来这股水流只有四十英尺宽,而其他海面还是跟池塘一样宁静。这对船员无疑是个喜讯,他们已经开始担心重返拉曼杜的岛上那段路程,一路上逆流划桨的话,可要吃苦头了。(这点也说明那个牧鱼姑娘为什么那么快就落在船尾后了。因为她不在那股水流里。如果她当时在水流里,早就跟船的漂流速度一样快地向东漂流了。)3
不过,还是没人弄得明白那白茫茫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就放下小船,划去侦察。留在大船上的人都看得到小船笔直划进那片白茫茫的东西当中。后来他们都听得到从一汪止水那边传来小船上那些人大惊小怪的说话声。赖尼夫在小船船头测量水深时,大家稍停片刻;事成之后,小船划回来时,船里似乎有不少那种白的东西。人人都挤到舷侧听消息。)
“陛下,是百合花!”赖尼夫站在小船船头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凯斯宾问。
“陛下,盛开的百合花,”赖尼夫说,“跟国内花园里的一模一样。”
“瞧!”露茜在小船船尾上说。她举起湿漉漉的双臂,捧满雪白的花瓣和宽阔扁平的叶子。
“水深多少,赖尼夫?”德里宁问。
“船长,真是怪事,”赖尼夫说,“水还是很深。整整三英寻半。”
“这不可能是真正的百合花——不是我们所说的百合花。”尤斯塔斯说。
这恐怕不是百合花,但非常相像。经过一番商量,黎明踏浪号又掉转船头开进水流中,开始往东行驶,穿越百合湖,或称银海(这两个名称他们都试过,不过银海沿用至今,现在凯斯宾的地图上就用这名称),这时他们这次远航最希奇的部分开始了。他们离开的那片开阔的海面一下子就只是西边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蓝边。他们周围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一片,隐隐闪着黄金色,只有船身排开百合花,在船尾处留出一条水面通道,像深绿色的玻璃那样闪闪发光。最后这一片大海看上去很像北冰洋,如果他们的眼睛现在没变得像鹰眼那样厉害,那白茫茫一大片上面的阳光准使他们受不了,尤其是清晨太阳最大的时候。每天傍晚那白茫茫一大片使白天更长了。百合花似乎无边无际。连绵千里的白花天天都散发出一股香味,露茜觉得这味儿很难形容;香虽香——但不是香得使人昏昏欲睡,无法忍受,而是一股清新、强劲、幽雅的味儿,似乎钻进你的脑子,使你觉得自己能跑上高山,或同大象搏斗。她同凯斯宾互相说:“我觉得我再也受不了这股味儿了,可我又不愿闻不到这股味儿。”
他们经常不断测量水深,但过了好几天以后海水才变浅,此后就越来越浅。有一天他们不得不靠划桨划出水流,像蜗牛爬似的一步步划啊划的,摸索着前进。不久就明白黎明踏浪号已没法再往东开了。真是亏得指挥非常巧妙才免得搁浅。+
“放下小船,”凯斯宾叫道,“吩咐大家到船尾来。我必须对大家说一说。”
“他打算干什么呀?”尤斯塔斯对爱德蒙悄声说,“他眼神好怪呢。”
“我想,我们的脸色大概都差不多。”爱德蒙说。
他们到船尾楼去找凯斯宾,一下子全体人员都一起挤在梯脚处聆听国王讲话。”
“朋友们,”凯斯宾说,“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你们从事的探险事业。七位爵爷都有了下落,既然雷佩契普爵士发誓绝不回去,等你们大家回到拉曼杜的岛上准会发现雷维廉、阿尔戈兹和马夫拉蒙三位爵爷都醒了。德里宁爵爷,我把这条船托付给你,命令你竭尽全速开回纳尼亚去,最重要的是别在死水岛那儿上岸。再通知我的摄政王小矮人杜鲁普金,把我答应赐给所有这些同船伙伴的奖赏,统统照发不误。他们都理该受奖。如果我不再回来,我的遗嘱就是要摄政王和科内留斯,以及海狸特鲁佛汉特和德里宁爵爷一致选举一位纳尼亚国王……”
“可是陛下,”德里宁打断他道,“你是不是退位了?”
“我要跟雷佩契普去看看世界尽头。”凯斯宾说。 水手们惊愕得低声嘀咕起来。
“我们将坐小船,”凯斯宾说,“在这一带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你们用不着小船了,你们到了拉曼杜的岛上就必须再做一条小船。可现在……”
“凯斯宾,”爱德蒙突然严厉地说,“你万万不能这样做。”
“千真万确,”雷佩契普说,“陛下不能这样。” “确实不能。”德里宁说。
“不能?”凯斯宾厉声说,一时间看上去倒跟他叔父弥若兹没什么两样。
“请陛下恕罪,”赖尼夫在下面甲板上说,“可是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这样做,那就要称做临阵脱逃。”
“赖尼夫,你虽为我效劳多年,也未免太放肆了。”凯斯宾说。
“不,陛下!他说得完全对。”德里宁说。
“阿斯兰在上,”凯斯宾说,“我原以为你们都是我的臣民,不是我的老师。”
“我不是你的臣民,”爱德蒙说,“我就说你不能这样做。”
“又是不能,”凯斯宾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容禀,我们意思是说不该,”雷佩契普深深鞠了一躬,“您是纳尼亚国王。如果您不回去的话,就是对您的全体臣民失了信,特别是对杜鲁普金。您不该对这些探险活动沾沾自喜,仿佛您是平民百姓似的。如果陛下不听信说理,那船上每个人只有随我解除您的武装,把您绑起来,直到您恢复理智,这才是对您真正的效忠。”
“说得很对,”爱德蒙说,“就像当初尤利西斯要去接近水妖时,人家对待他那样。”
凯斯宾的手早已去摸剑把,这时露茜说:“而且你几乎答应过拉曼杜的女儿说要回去的。”
凯斯宾顿了一下。“哦,是的。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他一时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随即对全船人员大声叫着:
“得了,依了你们吧。探险行动结束了。我们统统回去。把小船再吊上来。”
“陛下,”雷佩契普说,“我们并不是统统都回去。我,我以前说明过……”
“静一静!’’凯斯宾怒喝道,“我受过教训了,可我不愿受作弄。难道没人让那老鼠安静下来吗?”
“陛下保证过,”雷佩契普说,“要当纳尼亚会说话的兽类的好君主。”
“会说话的兽类,对,”凯斯宾说,“可我没说过不停说话的兽类。”说着他怒气冲冲地下了梯子,走进舱里,使劲碰上了门。
但是稍过一会儿,大家进舱找他,发现他竟变了:他脸色煞白,眼睛里噙着泪水。
“没用了,”他说,“尽管我做事爱使性子,摆架子,可是我原该举止得体的。阿斯兰对我说过了。不——我不是说他真的在这里。首先,舱里太小,容不下他。不过墙上那只金狮头活过来对我说话了。他的眼睛——真可怕,不是说他对我粗暴——只是开头有点严厉。不过反正真可怕就是了。他说——他说——啊呀,我真受不了。这是他说出来的最最可怕的事了。你们——雷普、爱德蒙、露茜,还有尤斯塔斯——倒都要继续往前走了;而我却要回去,孤零零的,立刻回去。一切还有什么用呢?”
“亲爱的凯斯宾,”露茜说,“你知道我们早晚总得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是啊,”凯斯宾抽抽噎噎说,“可未免早了些。”
“你回到拉曼杜的岛上去后就会感到好受些的。”露茜说。
稍过一会儿他才高兴起来,不过分手对双方都是痛苦的,我也不细说了。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备足了粮食和饮用水(虽然他们原以为自己既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再把雷佩契普的小筏子放在小船上,小船就离开黎明踏浪号,一直划过那片无边无际的百合花。黎明踏浪号飘起所有旗帜,挂出盾形纹章,为他们隆重送行。他们在下边,周围都是百合花,往上看这条大船又高大又亲切。他们目送大船掉头,开始慢慢向西划去,走得不见影儿了。露茜虽然掉了几滴眼泪,可是她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难受。那种亮光,那份宁静,银海那种扣人心弦的味儿,说来也怪,甚至连那份孤独都太令人激动了。
用不着再划桨,因为那股水流不断把他们的小船漂向东面。他们没一个人睡觉,也不吃饭。整整那一夜,第二天整整一天,他们的小船都朝东漂流,到了第三天拂晓——天色那么明亮,你我就算戴上墨镜也受不了——他们看见前面有一大奇观。仿佛是一堵墙挡立在他们和天空之间,一堵青灰色、颤巍巍、亮闪闪的墙。随后出太阳了,初升起时他们是透过这堵墙看见的,太阳幻出奇异的彩虹。他们这才知道那实际上是一道又长又高的波浪——一道永远固定在一处的波浪,恰如瀑布边上经常可以看到的水帘似的。看来有三十英尺高,那股水流正飞速把他们的小船漂向那道波浪。你可能以为他们会想到处境危险吧。他们才不呢。我想,任何人在他们这种处境中都不会想到危险。因为他们现在不仅看到波浪后面的景象,而且看到太阳后面的景象。如果他们的眼力没经受过最后一片大海那水的锻炼,他们连太阳也不能看。可是他们现在竟能看着太阳升起,看得清清楚楚,还看见太阳外面的景象。他们朝东边看,只见太阳后面有一列山脉。山很高很高,他们不是望不到山顶就是忘了。谁也不记得看到那个方向有天空。那山脉一定确实就在这世界的外面。因为任何山峰,即使只及那山的几十分之一那么高,山上也应当有冰雪。但这些山尽管看上去高,却是暖洋洋、绿油油,到处是森林和瀑布。突然间,东方吹来一阵微风,把浪峰吹成泡沫状,把他们周围平滑的水面吹皱。这只有一眨眼工夫,可是这三个孩子对那一眨眼工夫却终身不忘。这阵风带来了一股香味和一种声音,是一阵音乐的声音。事后爱德蒙和尤斯塔斯都对此事绝口不谈。露茜只说得出,“真叫你心都碎了。”“啊呀,”我说,“真那么难过吗?”“难过?不。”露茜说。
那小船里的人都深信自己正看到世界尽头的外边阿斯兰的国土了。
这时,咔嚓一响,小船搁浅了。这会儿水太浅了,连小船都浮不起。“这就是我单独上路的地方了。”雷佩契普说。
他们连拦都不想拦它,因为现在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或者以前发生过的。他们帮它把小筏子放下水。于是他卸下剑,一下子把剑远远扔到百合花盛开的海面那边。“我再也用不着这剑了。”它说。那剑落下水,就笔直插在那儿,只有剑把露在水面上。于是它跟他们告别,竭力装作为他们难过的样子;可是暗地里却高兴得直哆嗦。露茜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做了她一直想要做的事,把它搂在怀里,爱抚了一通。于是它匆匆上了小筏子,划起桨,卷进水流就顺流漂走了,在百合花的衬托下显得黑黑的。不过波浪上没长百合花,那是一片滑溜溜、绿茵茵的坡面,小筏子越走越快,冲过波浪那一侧时可真壮观。就在那一刹那间他们看到小筏子的轮廓和站在上面的雷佩契普的轮廓。后来就不见踪影了,从此以后谁也不能真正自称看见过老鼠雷佩契普。不过我相信它平安到达了阿斯兰的国土,到今天还健在呢。
太阳一出来,世界外边那些高山就渐渐消失。那道波浪还在,可是波浪后面只见蓝天了。三个孩子走下小船,蹬着水——不是朝波浪走去,而是朝南走,那道水墙在他们左面。他们没法告诉你为什么这样做;这是他们的命运。虽然他们在黎明踏浪号时感到自己长得很大了,而且也是长大了,可是眼下他们的感觉却恰恰相反,他们蹬过那片百合花时大家手拉着手。他们丝毫不感到疲倦。海水暖洋洋,而且一直越来越浅。终于走到干燥的沙地上,接着又走到草地上——好大一片草原,长着细细短短的草,几乎同银海一样高,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连个鼹鼠窠都没有。
当然,不长树木的平地总是如此,看上去天空和草地就在他们眼前相接。但等他们走上前去,却有个最离奇的印象,就是这里的天终于真正同地相接了——一堵蓝墙,非常明亮,但结结实实,特别像玻璃。他们很快就确定了。现在非常近了。
不过在他们和天边之间,青草上有样东西自得连他们那种鹰眼都难以正视。他们上前一看,原来是只小羊。
“来吃早餐吧。”小羊说,声音亲切而柔和。
这时他们才头一回看到草地上有个火堆,上面烤着鱼。他们坐下来吃着鱼,多天来还是头一回感到肚子饿呢。这是他们所尝到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菜了。
“小羊,请问这条路是到阿斯兰国土去的吧?”露茜问。
“这条路不是你们走的,”小羊说,“你们到阿斯兰国土去的门在你们自己的世界里。”
“什么!”爱德蒙说,“我们的世界里也有一条路通到阿斯兰的国土吗?”
“所有的世界都有一条路通到我的国土。”小羊说,话音刚落,一身雪白的毛就变成亮闪闪的金褐色,个子也变大了,原来它就是阿斯兰,高高居上,鬣毛散发出金光。
“啊阿呀,阿斯兰,”露茜说,“请告诉我们怎么才能从我们的世界走进你的国土呢?”!
“我将不断告诉你,”阿斯兰说,“可是我不会告诉你这条路有多长多短;只是这条路要过一条河。但不用害怕,因为我是个了不起的造桥专家。好,来吧,我要打开天门,送你们回自己的地方去。”
“阿斯兰,”露茜说,“我们临走前,请你告诉我们,我们几时再能回到纳尼亚来?请你千万,千万,千万让这一天早点来,好吗?”
“亲爱的,”阿斯兰非常温和地说,“你和你哥哥今后不会再回到纳尼亚来了。”
“啊呀,阿斯兰!”爱德蒙和露茜两人都大失所望地齐声说。
“孩子们,你们年龄太大了,”阿斯兰说,“你们现在必须开始接近自己的世界了。”
“你知道,不是纳尼亚,”露茜啜泣说,“是你。我们不会在那儿见到你了。今后永远也见不到你,叫我们怎么活啊?”
“亲爱的孩子,可你们会见到我的。”阿斯兰说。”
“难道——你也在那儿,阁下?”爱德蒙说。
“我在,”阿斯兰说,“不过在那儿我用的是别的名字。你们必须学会知道我的名字。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才把你们带到纳尼亚来,你们在这儿认识我一段时间,在那儿就可以对我更了解。”
“那么尤斯塔斯也永远不能回到这里来了?”露茜说。
“孩子啊,”阿斯兰说,“你当真需要知道那点吗?来,我在天上开一扇门。”说着蓝墙上顿时出现一个裂口,一道可怕的白光从天外照进来,他们觉得挨到阿斯兰的鬣毛,脑门上印着狮王的亲吻,于是——又回到剑桥艾贝塔舅妈家的里屋了。
另外只剩两件事还需要交代一下。一件是凯斯宾和他手下全都安全回到拉曼杜的岛上。三位爵爷都从沉睡中醒来。凯斯宾娶了拉曼杜的女儿为妻,最后他们都到达纳尼亚,她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王后,和几个了不起的国王的母亲和祖母。另一件事是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不久人人都开始说尤斯塔斯如何长进:“你决不会知道他就是从前那个孩子。”只有艾贝塔舅妈却说他变得非常平凡,而且讨厌,一定是受了佩文西家那几个孩子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