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世游戏,水月楼之宴

恒丰娱乐j22在线登录,——他绝不是那种可以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可是为了冰冰,情况就不同了。冰冰低下了头,沈壁君也低下了头,风四娘举杯,萧十一郎也举起了酒杯。酒杯却是空的。两个人的酒杯都是空的,他们居然不知道。在这片刻中,他们之间的情绪忽然又变得很微妙。这次第一个开口的又是风四娘,她间冰冰:那天你怎么会忽然不见了的?我本来不能喝酒,回去时好像就有点醉,想喝杯茶解酒……谁知道一杯茶喝下去,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晕倒。在茶里下药的是轩辕三成,带走冰冰的却是轩辕三缺。他们将冰冰送给鲨王。可是鱼吃人并不吃人,对冰冰居然很客气一他心里好像在打别的主意。他好像想利用我要挟萧……萧大哥做一件事。冰冰低着头:所以只不过把我软禁了起来,并没有对我无礼。他软禁我的地方,萧十二郎当然知道。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带萧大哥来找我。冰冰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萧大哥这三个字却说得很响。沈壁君偏偏好像没有听见。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鲨王居然会有这么样一个徒弟。她又叹了口气,慢慢接道:他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徒弟,却不知是不是个好朋友?萧十一郎苦笑。明明应该是一句赞美的话,到了风四娘嘴里,就会变得又酸又辣。明明是一句骂人的活,若从她嘴里骂出来,挨骂的人往往反而会觉得很舒服。——像风四娘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能不能忘得了她?那一夜的痛苦和甜蜜,现在却似已变成了梦境,甚至比梦境还虚幻遥远。可是风四娘明明就坐在他面前。萧十一郎又举杯,杯中已有酒。风四娘的眼睛更亮,忽然又道:你虽然没有去过八仙船,我却去过。萧十一郎道:你见到了鲨王?风四娘道:我见到了他,他却没有看见我。萧十一郎道:为什么?风四娘道:因为死人是看不见别人的。萧十一郎动容道:鲨王已死了?风四娘道:不但鲨王死了,请帖上有名字的人,除了花如王外,已全都死了。萧十一郎道:是谁杀了他们?风四娘道:本来应该是你。萧十一即道:是我?风四娘道:至少别人都会认为是你。萧十一郎苦笑。风四娘遭:杀他们的,是把快刀,而且只用了一刀。萧十一郎苦笑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鲨王鱼吃人?风四娘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轩辕三成?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出?风四娘摇摇头,道:你想得出?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何必去想,这种事我遇见的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风四娘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怜借。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举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她没有去看沈壁君。——沈壁君是不是也在看着他?——知道自己所爱的人受了冤屈,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萧十一郎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会来这里的?风四娘道:为了一个约会。萧十一郎道:谁的约会?风四娘道:别人的约会。萧十一郎道,别人是谁?风四娘道,养狗的人。萧十一郎道:约会总是两个人的。风四娘道:嗯。萧十一郎道:还有一个别人是谁?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一个字一个字他说道:连城壁。萧十一郎却一个字都不说了。无论连城壁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十一郎对他心里总是有些愧疚。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弥补的愧疚。这是谁的错?看见他深藏在眼睛里的痛苦,风四娘立刻又问道:你猜他们约会的地方在哪里?萧十一郎摇摇头。风四娘道:就在这里。萧十一郎道:就在这水月楼?风四娘道:月圆之夜,水且楼。月已圆了。圆月就在窗外,萧十一郎抬起头,又垂下,仿佛不敢去看这一轮圆月。他没有问风四娘怎么会知道这消息的,也没有问沈壁君怎么会离开了连城壁。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这件事也并不难推测。事实上,他早已猜出连城壁必定和这阴谋有很密切的关系。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忍说,也不敢说。但现在沈壁君却显然已发现了连城壁的阴谋和秘密,所以才会再次离开他。现在连城壁就要来了,沈壁君就在这里,到了那时,会发生些什么事?萧十一郎连想都下敢想下去。他也没法子再想下去。沈壁君忽然站起来,肃然凝视着窗外的明月,道:时候已不早,我……我已该走了。萧十一郎心里忽又一阵刺痛。——我已该走了。——该走的总是要走的。这句话她说过已不止一次,每次她要走的时候,他都没有阻拦过。这次他当然更不会。他从来也没有勉强过别人,更没有勉强过沈壁君。——她本就不能在这里呆下去,迟早总是要走的。——可是她能走到哪里去?萧十一郎看着手里的空杯,整个人都像是这酒杯一样空沈壁君没有看他,连一眼都没有看。——她心里又何尝不痛苦?可是她又怎能不走?风四娘忽然瞪起了眼睛,瞪着她,道:你真的要走?沈壁君勉强忍住了泪,道:我们虽然是一起来的,可是你不必陪我走。凤四娘道:你要一个人走?沈壁君道:嗯。风四娘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不行。沈壁君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行?风四娘道:你连一杯酒都没有陪我喝,就想走了?打破头我也不会让你走的。沈壁君吃惊地看着她,又勉强笑了笑,道:你醉了。风四娘瞪着眼道:不管我醉了没有,你都不能走。沈壁君用力握紧了双手,道:你若一定要我喝,我就喝,可是喝完了我还是要走的。风四娘道:你要走,也得跟我一起走,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突听楼梯下一个人厉声道: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若说江湖中有一半人认得风四娘,这句话当然未免有点夸张。可是江湖中有一半人都听说过他这么样一个人,也知道她的脾气。她说要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来,不管刮风也好,下雨也好,路上结了冰也好,门口摆着油锅也好,她说来就来,随便什么事都休想拦得住她。她说要走的时候,就一定会走,就算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一样会走,不管什么人也休想拉得住她。就连逍遥侯都从来没有留下过她,现在居然有人不许她走。风四娘又笑了。她带着笑,看着这个从楼下走上来的人,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这个人居然是王猛。王猛虽然全身都是湿的,一张脸却又干又硬,眼睛里更像是要冒出火来。风四娘道:刚才是你在下面鬼叫?王猛道:哼。凤四娘道:你不许我走?王猛遭:哼。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坐在这里?王猛瞪看她。风四娘道:现在我还没有走,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走。王猛道:你想走也走不了。风四娘眨了眨眼,道:为什么走不了?难道你还想拉住我?王猛道:哼。风四娘嫣然道,只可惜腿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我要走的时候,随便谁也拉不住。王猛冷冷道:腿虽然长在你自己身上,可是你的左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左腿,右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右腿。风四娘道,若是我两条腿都要走,你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王猛道:哼。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着是少了两条腿,岂非难看得很。王猛冷笑道:那至少比脸上多了个大洞的男人好看。风四媲道:你脸上好像并没有大洞,连小洞都没有。王猛道,那只因为我从来也没有限你打过交道。风四娘道:谁跟我打过交道?王坯道:史老二。风四娘道:史秋山?王猛道:难道你已忘了他?风四娘道:难道他脸上已多了个大洞?王猛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看看?史秋山脸上果然有个洞,虽然不能算很大的洞,却也不能算小。——无论多大的伤口,只要是致命的伤口,绝不能算小。事实上,他脸上除了这个洞之外,已没有别的。风四娘忽然变得很难受。不管怎么样,史秋山总是她的熟人。这个人活着时虽然并不好看,也不讨人喜欢,至少总比现在可爱些。这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她面前摇着折扇,现在……风四娘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你是哪里找到他的?王猛道:在水里。风四娘黯然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忽然溜了,想不到……王猛握紧双拳,恨声道:你也想不到他已被人像死鱼般抛在水里。风四娘道:我实在恿不到。王猛道:你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风四娘摇摇头。王猛忽然跳起来,大吼遭:你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道:为什么我应该知道?王猛道:因为你就是凶手。风四娘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笑得并不大自然。无论谁被人当做凶手,都不会笑得大自然的。霍无病一直在盯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已认得史秋风四娘道:我认得的人很多。霍无病道:他是不是也早已认出了你?风四娘道:嗯。霉无病道:他刚才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你。风四娘道,嗯。霍无病道:他既然一直在你身旁,若有别人来杀了他,你会不知道?风四娘忽然也跳起来,大声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跳得比王猛还高,叫的声音比王猛还大。她真的急了。因为她自己也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在这余船上杀了史秋山,再抛下水里去。史秋山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萧十一郎忽然道:我知道。霍无病皱眉道,你知道什么?萧十一郎道:我至少知道一件事。霍无病道:你说。萧十一郎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让别人把自己的脸打出个大洞来,除非他是个木头人。他笑了笑,接着道:史秋山当然不是木头人,是江湖中唯一得到铁扇门真传的高手,若有人再做兵器谱,他的铁扇子至少可以排名在前三十位之内。霍无病冷笑道:你知道的事倒还不少。萧十一郎道:我还知道,就算他是个木头人,若被人抛在水里,也会有噗通一声响的,这里的人都不聋,为什么没听见?霍无病道:你说为什么?萧十一郎道: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在这条船上的。王猛抢着道:若不是死在这条船上,死在哪里?萧十一郎道:水里。王猛道:水里?萧十一郎道:在水里杀人,就不会有声音发出来,所以船上的人才没有听见动静。王猛道:他刚才明明还在船上,怎么会忽然到水里去呢?萧十一郎道:我刚才明明还在楼上,怎么会忽然下楼来呢?王猛道:是你自己下来的。萧十一郎道:我可以自己下楼,他为什么不能自己下水?王猛怔了怔,道:他好好地在船上站着,为什么要自己下水?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也正想去问问他。王猛冷笑道:只可惜他已没法子告诉你。萧十一郎道:这个人的确已没法子告诉我,可是史秋山……王猛道:你看不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王猛道:当然。萧十一郎道:你是凭哪点看出来的?王猛又怔住。这个死人的装束打扮虽然和史秋山完全一样,可是一张脸却已根本无法辨认、你随便在什么人脸上打出这么样一个大洞来,样子看来都差不多的。萧十一郎道:史秋山忽然不见,你却在水里捞出了这么样=个人,所以你认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其实……王猛道:其实怎么样?萧十一郎淡谈道,其实你自己现在一定也没有把握,能断定这个人就是史秋山。王猛不能否认。他忽然发觉自己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霍无病却冷笑道:你是说史老二自己溜下水去,杀了这个人,再把这个人扮成他的样子,让别人认为他已死了。萧十一郎道:这难道不可能?霍无病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连我们兄弟也瞒住。萧十一郎叹道:这些你本该去问他自己的,除了他自己外,只怕谁也没法子答复。霍无病冷冷道:我还是有句话要问你。萧十一郎在听着。霍无病厉声道:这个人若不是史秋山,史秋山的人在哪里?萧十一郎还没有开口,已有人抢着回答了这句活:他的人就在这里。一个有教养的淑女,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是绝不会插嘴的。沈壁君一向是个淑女,但这次她却破了例。就在这里。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却在发着光。这双眼睛正瞪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萧十一郎!请客的人居然是萧十一郎。大宗的主人约了连城壁在这里相见,他居然也在这里请客。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安排的?他明明知道江湖豪杰们,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是他的对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开盛宴,把他的时头们全都请来?风四娘已怔住。史秋山却再也不睬她了,轻摇着折扇,一下子就跳了过去。霍无病和王猛也跳了过去。船头上的人立刻有一半迎了上来,史秋山的交友本来就很广泛。萧十一郎,他的人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出来迎客?凤四娘现在就已开始后悔了,她实在应该跟着上去看看的。沈壁君已从后悄走过米,悄悄地问道:你认得那个姓史的?风四娘道:嗯。沈壁君道:他是不是也认出了你?风四娘道:好像是的。沈壁君迟疑着,又问道:你想他会下会是故意在开你的阮笑?风四娘板着脸道:他还不敢。沈壁君道:那么,在上面请客的人,难道真的是萧……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在这里替我把风,我从后面爬到船篷上去看看。水月搂不但远比这条船大,也比这条船高。风四娘伏在船篷上,还是看不见楼船上的动静,可是楼下的船舱,和甲板上的人,她总算是看清楚了。三十个人里面,她至少认得十四五个。一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者,正在和霍无病陪着笑寒喧。风四娘认得他,正是南派形意门的学门人,苍猿侯一元。这个人虽不能算是顶尖高子,在江湖中的辈份却很高。可是看他现在的表情,对霍无病反而显得很尊敬。霍无病的来历,风四娘却没有想起来。霍先生的大名,老朽早已久仰得很。候一元正在陪着笑道:只可惜老朽无缘,十余年来,竟始终未能见到霍先生一面。霍无病冷冷道:这十五年来,江沏中能见到我的人本就不多,侯一元道:难道霍先生的踪迹,早已有十五年未人江湖?霍无病点点头,道:因为我被独臂鹰王一掌,打得在床上躺了十五年。风四娘几乎跳了起来。她终于想起这个人的来历了。昔年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中州大侠赵无极有个叫霍无刚的师弟,据说武功也很高,可是刚出道没多久,就忽然下落不明。这霍无病,想必就是霍无刚。赵无极是在争夺割鹿刀的一役中,死在萧十一郎手里的。因为这位大侠只不过是个徒有侠名的伪君子而已。霍无病忽然出现,是不是想为他师兄复仇来的?独臂鹰王虽也是护送割鹿刀入关的四大高手之一,其实却只不过是被赵无极利用的工具,死得也很凄惨。这其中的曲折,霍无病是不是知道,——能真正明了江湖中恩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儿个。就连侯一元这样的老江湖,都在无意中踩了霍无病的痛脚。风四娘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可以想像到现在他的脸一定很红。他当然没法子再跟霍无病聊下去,正想找个机会溜之大吉。谁知王猛却拉住了他,道:船舱里有酒有肉,大伙儿为什么不进去吃喝,反而站在这里喝风。——这正是风四娘也想问的话。侯一元却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对王猛,他显然没有对霍无病那么客气。他毕竟也是一派宗住的身份,总不能随便被个人拉住,就乖乖地有问必答。王猛虽猛,却不笨,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忽然瞪起了眼,道:你只认得霍大哥,难道就不认得我?侯一元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谁?王猛道:我姓王,叫王猛,我也知道这名字你一定没听说过,因为我本来是个和尚。侯一元道:哦?王猛道:我是被少林寺赶出来的。侯一元冷笑。王猛忽然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少林寺里面,那个几乎把罗汉堂拆了的莽和尚,也就是那个被他们打了一百八十棍,还没有打死的铁和尚。侯一元的脸色变了。看来他又踩错了一脚,虽然没有踩到别人,却踢到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谁一脚踢在这块石头上,就算脚还没有破,也得疼上半天。一身横练,连少林家法部没有打断他半根骨人的铁和尚。他当然是听见过的,风四娘也听见过。——这个蛮牛般的莽和尚,突然闯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对付萧十一郎?这次俟一元不等王猛再问,已叹息着道:那船舱里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王猛道:难道你们不是萧十一郎请来的客人?侯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来意都不同。王猛道,既然你们都是他的客人,为什么不能进去?候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来意都不同。王埂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侯一元道:我是来作客的。王猛道,作客的反而不能进去,要什么人才能进去?侯一元道:来杀他的人。王猛怔了怔,道: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侯一元道:不错。王猛道:这是谁说的?侯一元道:他自己说的。王猛突然大笑,道:好!好一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好小子……他大笑着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船舱里闯。史秋山猛一把拉住了他。王猛皱眉道,我们不是来杀他的?史秋山道: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王猛道:所以我现在不能进去喝酒?史秋山道:外面有这么多朋友,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意思?王猛虽然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却并没有再往里面闯。史秋山说的话,他居然很服气。只不过他嘴里还在嘀咕:来来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好,好小子……你若不是真的有种,就一定是混蛋加八级。萧十一郎,你究竟是个好小子,还是个混蛋呢?风四娘也在问自己。这句话她也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了,每次她在问的时候,心里总是又甜又苦。船楼下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原来船舱里并不是没有人。一个人正坐在里面喝酒,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所以在咳嗽。——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这个人无疑是来杀他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而且居然敢承认。风四娘当然想看看这个人。她看不见。这人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回头。凤四娘只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上面好像还有个补钉。可是他的神情却很悠闲,正剥了个螃蟹的钳子,蘸着醋下酒。他究竟是谁?无论谁穿着这样一身破衣服,等着要杀萧十一郎,居然还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这个人却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船头上找不到萧十一郎,船舱里也看不到萧十一郎。他的人呢?风四娘从篷上溜下来,就看见了沈壁君一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你有没有看见他?风四媳摇摇头,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条船上。沈壁君道:为什么?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因为那种事只有他做得出。沈壁君又问:什么事?风四娘苦笑逍:他请了三四十个人来,却只让来杀他的人进去喝酒。沈壁君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样做?风四娘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个人做的事,别人就算打破头,也猜不透。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萧十一郎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想杀他。他想看看有几个人敢承认。萧十一郎做的事,只有风四娘了解,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可是她不愿说出来。尤其是在沈壁君面前,她更不能说出来。她希望沈壁君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船搂上又有丝竹声传下来,沈壁君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发亮的窗子,眼神又变得很奇怪。风四娘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在楼上?——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陪着他?——是谁在陪着他?爱情为什么总是会使人变得猜疑妒忌?风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想到那条船上去看沈壁君道:可是……史秋山岂非已经认出了你?风四娘道:他既然已认出了我,我又何必再避着他。,沈壁君没有再说话。风四娘的做法,她总是不大同意的,却又偏偏没法子反驳。她们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她们的性格不同,对同一件事,往往会有两种绝不相同的看法。在风四娘的生命里,从来也没有逃避这两个字,可是沈壁君……沈壁君忽然道:我也去。风四娘道:你?沈壁君道:你既然能去,我也能去。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眼睛里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沈壁君的确变了。她好像已多了样以前她最缺少的东西——勇气。这莫非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我们去。风四娘拉起了她的手:我能去的地方,你当然也能去。凤四娘跳上了船头。沈壁君也并没有落后。她的轻功居然很不错,家传的暗器手法更高妙,可是她跟别人交手,很少有不败的时候。这不是也因为她以前太缺少勇气?一个人若是缺少了勇气,就好像莱里没有盐一样,无论他是什么莱,都不能摆上桌子。两个船娘打扮的女人,忽然以很好的轻动身法跳到船上,大家当然都难免要吃一惊。风四娘根本不理他们。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常常能将别人都当做死人。她只向史秋山招了招手。史秋山立刻摇着折扇走过来,他一走过来,别人的眼睛就转过去了。史秋山认得的女人,还是少惹他好。他这人本来就已够要命的了,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打不死的铁和尚。史秋山道:你果然来了。风四娘道:嗯。史秋山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风四娘道,哦?史秋山道:无论准想要用易容来瞒过老朋友部不容易。风四娘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老朋友。史秋山笑得更愉快。风四娘道:所以你早就认出了我?史秋山点点头,忽然又道:可是我也有件事想不通。风四娘道:你说。史秋山声音很低,道:萧十一郎在这里,你怎么会不知道?风四娘沉下脸,冷冷道:萧十一郎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娘。史秋山又笑了。风四娘道:你是干什么来的,我也管不着。史秋山笑道:你也不是我的娘。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做件事。臾秋山道:请吩咐,风四娘道:我要你陪着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史秋山看着她,好像觉得很意外,又好像觉得很愉快。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俏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掩护一下而已,你少动歪脑筋。史秋山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他一双钉子般的小眼睛,忽然又盯住了风四娘身后的沈壁君:她是谁?你管不着。风四娘道:我只问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史秋山道:我不肯行不行?风四娘道:不行。史秋山苦笑道:既然不行,你又何必问我。风四娘也笑了,展颜笑道:那么你就先陪我到那边去看看。史秋山道:看什么?风四娘道:看看坐在里面喝酒的那个人是谁?史秋山道:你看不出的。风四娘道:为什么?史秋山道:出为他脸上还盖着个盖孔脸上盖着盖子,当然就是面具。只不过他的面具实在不像是个面具,就像是个盖子。因为这面具竟是平的,既没有脸的轮廓,也没有眼鼻五官,只有两个洞。洞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他的神情本来很悠闲潇洒,可是戴上个这样的面具,就变得说不出的诡秘。风四娘道:你也看不出他是谁?史秋山摇摇头,苦笑道:他用的这法子,实在比易容术有效得多,就算他的老婆来了,一定也认不出他的。风四娘皱眉道:他既然有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敢见人?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应该问他的,问出来再告诉我。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呢?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就该去问萧十一郎了,我也……他的声音忽然停顿,眼睛里忽然盯住了船舱里的楼梯。一个人正在从楼上凛凛然走下来。一个豹子般精悍,骏马般神气,蜂鸟般灵活,却又像狼一般孤独的人。他身上穿着件很宽大的黑丝软袍,用一根丝带系住,上面斜插着一柄刀。割鹿刀!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纵然是在人群里,他看来还是那么孤独寂寞,甚至还显得很疲倦。可是他一双眼睛却像是天目山头的两潭寒水一样又黑、又深、又冷、又亮。没有人能找得出适当的话,来形容他这双眼睛。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的人,甚至述想都无法想像。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是酣?是酸?是苦?别人既不能了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沈壁君呢?看见了萧十一郎,沈壁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她们痴痴地站着,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冲进去。因为她们两个谁也不愿先叫出来,谁也不愿首先表现得太激动。因为他们是女人,是已跌人爱情中的女人。女人的心,岂非本来就是微妙的。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萧十一郎却没有看她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外面有这么样两个人。他正看着那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青衣人点点头。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在搂上?青衣人道:嗯。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上去动手?青衣人道:我不急。萧十一郎也点点头道:杀人的确是件不能着急的事。青衣人道:所以我杀人从不急。萧十一郎道:看来你好像很懂得杀人。青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懂杀人,怎么能来杀你?萧十一郎笑了。可是他的眼睛却更冷、更亮,盯着这青衣人,道:你这面具做得好像不高明。青衣人道:虽然不高明,却很有用。萧十一郎道:你既然有胆子敢来杀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青衣人道:因为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见人的。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青衣人道:有哪点好?萧十一郎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并不是常常都能遇见你这种人来杀我的。他的眼睛里光芒闪动,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世上无趣的人大多了,无胆的人更多。青衣人道:无胆的人。萧十一郎道:我至少准备了四十个人的酒菜,想不到只有你一个人敢进来。青衣人道:也许别人并不想杀你,萧十一郎冷笑道:也许别人想杀我,却不敢光明正大地进来,只想躲在暗中,鬼鬼祟祟地用冷箭伤人。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个人冲了进来,黑铁般的胸,钢针般的胡子。我叫王猛。他平常说话就像大叫,王八蛋的王,猛龙过江的猛。萧十一郎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你是来杀我的?王猛道:就算我本来不想杀你,现在也非杀不可。萧十一郎道:为什么?王猛道:因为我受不了你这种鸟气。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想不到又来了个有趣的人。只听外面有人在冷笑:有趣的人虽多,无趣的人却只有我一个。谁?我。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面色蜡黄,全无表情,当然就是霍无病。萧十一郎道:你这人很无趣?霍无病脸上还是这一点表情都没有。萧十一郎叹道:你这人看来的确不像有趣的样子。霍无病忽然道:来杀你的人虽多,真正能杀了你的却必定只有一个。萧十一郎道:有道理。霍无病道:你若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又怎会觉得他有趣?萧十一郎道:这个人就是你?霍无病冷冷道:这个人一定是我。萧十一郎又笑了。霍无病道:但是我出手杀你之前,却先要替你杀一个人。萧十一郎道:为什么?霍无病道,因为你已替我杀了一个人。萧十一郎道:谁?霍无病道:独臂鹰王!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他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呢?霍无病道:无论如何,他总是因你而死的。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杀一个人?霍无病道:不错。萧十一郎道:杀谁?霍无病道:随便你要杀谁都行。萧十一郎叹道:看来你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霍无病冷笑。萧十一郎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霍无病道:也随便你。萧十一郎道:你也不急?霍无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几日。萧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圆之后?霍无病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后?萧十一郎微笑道:若连西湖的秋月都没有看过,就死在西湖,人生岂非大无趣?霍无病道:今夜秋月将圆。萧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着等多久。霍无病道:我等。王猛道:只要这虽有酒,就算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萧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将酒来。酒来了。王猛快饮二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无肉。有肉。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无歌。船楼上立刻有丝竹声起,一个人曼声而歌:日日金杯引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莫教青春不再。歌声清妙,充满了欢乐,又充满了悲伤。有欢乐,就有悲伤。人生本就如此。萧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对酒当歌,死便无憾。楼上管弦声急。萧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随拍而舞。一时间只见刀光霍霍,如飞凤游龙,哪里还能看得见他的人。船头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谁?沈壁君?风四娘?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会热泪盈眶?——他居然还没有看见我。——史秋山能认出我来,他为什么不能?——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我们这样两个人?——是不是因为他从不注意别的女人?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他?风四娘不不是这么样的女人。凤四娘也变了。是不是从那天晚上之后才改变的?是不是因为经过了那难忘的一夜后,她寸变成个真正的女人?闪动的刀光。使目光也变得黯谈了。刀光照在她脸上。她竟没有发现,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的甜蜜和酸楚,欢慰与感伤。——沈壁君心里又在想什么?忽然间,一声龙吟,飞入九霄。月色又恢复了明亮。刀已入鞘。萧十一郎举杯在手,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王猛却已满头大汗,汗透重衣。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把刀?——那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舞刀?王猛一抱抓起桌上的金樽,对着嘴喝下去,长长吐出口气,才发现对面已少了一个人。那神秘的青友人已不见了。霍元病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悄悄地捺了擦汗。王猛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霍无病摇摇头。谁也没有看见这青友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从什么地方走的,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条船。那条船就是风四娘她们摇来的渡般,本来用绳子系在大船上。——风四娘虽然粗心大意,沈壁君却是个很仔细的人,她来的时候,也将渡船的绳缆带了过来,系在水月楼的拦杆上。现在绳子竟被割断了,渡船正慢慢地向湖岸边荡了过去。那小子一定在船上。我去找他。“找他干什么?’“我要看看这位虎头蛇尾的仁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再问问他为什么要开溜。”说话的人精壮剽悍,满脸水雾,正是太湖中的好汉“水豹”章横。他正想纵身跳过去,忽然看见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凛凛然从船舫旁走过来,居然就是那个神秘的青衣人。他居然井没有溜走。章横怔住。每个人全都怔住。青衣人本已准备走入船的,看了那条渡船一眼,忽然回过身,吸气作势,伸出双手,向湖心凌空抓了几抓。那条船本已溜入湖心,被他这样凌空一抓,竟赫然又慢慢地溜了回来。这青衣人的手上,竟像是在带动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章横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好久没有出声的形意掌门侯一元,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失声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重楼飞血,混元一气神功?”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青衣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背负着双手,凛凛然走入了船舱,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向萧十一郎举了举杯,道:“好刀法。”萧十一郎也举了举杯,道:“好气功。”青衣人一饮而尽,道:“好酒。”萧十一郎道:“刀法好,气功好,酒也好,有没有不好的?”青友人道:“有。”萧十一郎道:“什么不好?”青衣人道:“刀已出鞘,却未见血,不吉。”萧十一郎神色不变道:“还有呢?”青衣人道:“气驭空船,徒损真力,不智。”萧十一郎道:“还有没有?”青衣人道:“杯中有酒,耳中有歌,不欢。”萧十一郎大笑,道:“好一个不吉,不智,不欢……今日如不尽欢,岂非辜负了这金樽的美酒?”他挥了挥手,乐声又起。楼船上歌声传下,如在云端。这是风四娘第三次听见这黄莺般的少女的歌声了,她终于听出了这少女的声音。冰冰!一定是冰冰。萧十一郎居然已找到了她。风四娘心里又泛起奇怪的滋味,也不知是欢喜还是难受。就在这时,沈壁君忽然悄悄地拉了捡她衣角,她立刻把耳朵凑过去:“什么事?”沈壁君的声音更低:“这个人不是刚才那个人。”“什么人?”“穿青衣的人。”风四娘耸然动容。沈壁君又道:“他刚穿的衣服,戴的面具虽然一样,可是人已换了。”风四娘道:“你看得出?”沈壁君道,“嗯。”风四娘道:“两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同?”沈壁君道:“这个人的手小些,指甲却比刚寸那个人长一点。”风四娘道:“你有把握能确定?”问出了这句活,她已知道是多余的,她本已很了解沈壁君这个人。没有把握的事,沈壁君绝不会说出来。——这青衣人为什么要半途换人?——除了要杀萧十一郎外,难道他还有别的阴谋?风四娘忍不住又问道:“你看不着得出他是什么人?”沈壁君道:“看不出。”风四娘道:“我也看不出,可是我应该能猜得出。”沈壁君道:“为什么?”风四娘道:“能练成这种气功的人,江湖中绝不多。”沈壁君沉吟着,道:“也许他这气功也是假的。”风四娘道:“假的?”沈壁君道,心他们既然有两个人,另外一个人就可以在水里把船推回来。”风四娘道:“因为他们本就想故弄虚玄,俺人耳目。”沈壁君道,“嗯。”风四娘道:“但侯一元却是个老江湖,他怎么会连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沈壁君道:“可能他也是跟他们串通好了的。”风四娘怔住。她忽然发现沈壁君不但已变得更有勇气,也变得更聪明了。——智慧岂非也像刀一样,受的折磨越多,就被磨得越锋利。突听“嘣’的一声,琴声断绝,歌声也停止。是琴弦断了,四下忽然变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人才漫馁道:“弦断琴寂,不吉。”萧十一郎霍然长身而起。青衣人道:“断弦难续,定要续弦,不智。”萧十一郎又慢慢地坐了下去。青衣人遁:“客已尽兴,当散不散,不欢。”萧十一郎看着他,冷冷道:“多言买祸,言多必失,不吉也不智。”青衣人直:“是。”他果然闭上了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萧十一郎举杯,放下,意兴也变得十分萧索,忽又长身而起,道:“要走的不妨走,要留下的也不妨留下,我醉欲眠,我已醉了。”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我已来了,你不能醉。”